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卷外·杜若

自不量力摸了个源氏物语同人,很怪。欢迎指正。
  
  时为太平,诸事和顺,曾经在朝中风行一时的传言也渐渐成为物语和柜中深藏的美丽图画了。花喻美人,美人如花,那些细细绘出,娓娓道来的美丽女子,常常是“色如花,命如草”般地离去了。唐人所歌的“平生事,苦海舟,荡来飘去不自由”大概就是写这样的情景吧。因为受到无常之命运感召而诞生的孩子如同抚子花的花朵一般,总是寓意着月出一样的爱恋。譬如那位夫人,有常夏石竹的母亲,与皇室血脉珠胎暗结,女儿才具备了樱花般高贵出尘的气质。虽母家贫寒,儿时又长隐深山,终于也被风雅之人采撷。“紫草迢迢路,云端悠悠思”,为何人们的悔过总是来得那样迟呢?古时候曾经流传“天晚花露重,欲见恐沾衣”的歌谣,唱着歌会见心上人的男子与女子隔着庭院深深对视的情状,真叫人愁肠百结呢。正是夕照渐斜,心生忧惶的时节,在简陋的篱笆墙边用扇子递过夕颜的花朵,谁知却一见钟情到这等地步呢?宿命深广其实是凡人无法探知的呀。
  
  话说有一年,右兵卫督的乳母生下一个女儿。这女孩容貌平平,才智亦无过人之处,不想却有一副极好的嗓子,歌声虽然幼稚,往往使人落泪。她的父亲是当地国守手下得力之人,虽略通风雅,私下里也常议论国守的粗鄙浅薄,思及女儿前程,时常令其造访献唱。暮春烂漫的山花之下,国守差人以华贵的布料帷幔遮挡,在庭院中演习琴与琵琶,令这女孩子伴唱。琴声实在古怪啊!可国守并不察觉,只是洋洋得意地独自演奏生僻的调子,真叫人难堪呢。但无论曲子多么玄妙古怪,这女孩总能与其唱和,声音柔弱婉转,像是藤壶界的使者一般。是神佛赐福还是鬼怪附体呢?大家这样思考着,便叫这孩子杜若。
  
  杜若父家乃是札幌迁居而来,本性并不太通风雅之事,多年居于宇治一带,时有贵人造访揽胜,耳濡目染之下,久而久之也能够粗略通晓俳句与浅显的和歌。这样的家庭有杜若这样的孩子,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仍然无法确知呀。她的着裳礼,因蒙着大人垂青之故,办得也十分体面,虽碍于身份不能使用华丽的颜色,只着细麻小袖与蛋壳青色的外衣,杜若仍然反复抚摸衣服上的纹样,与妹妹紫阳玩耍各式偶人。紫阳面貌姣好,头发乌黑柔顺如千寻海藻,松松地披在背上,只顾与姐姐争夺服色鲜丽的人形,又轻易失去兴致,转而去瞧一些美丽的图画。向她展示一些故事给紫阳看,半开玩笑地问:“小紫阳有意中人了吗?”若真说有了的话,做父亲的恐怕要妒心发作了啊!紫阳清脆的声音答应道:“夕雾大人那样的人,可以做理想的夫婿。”至于相貌平平的杜若,在自己的盛礼上却被冷落一旁,心中痛苦忧伤之情,又岂是小小年纪可以派遣忍受的呢?只好伏下身去,不让人看见自己的眼泪罢了。
  
  三年后的花朝,杜若依照往年惯例,于国守府上献歌助兴。国守派人驾来马车接送,派了器重的侍女跟随左右。紫阳也闹着同去,一行人方才动身,行至国守府邪,只听得人喧马嘶,车流往来,似有大人物造访一般,排场气派豪华,使人自惭形秽。“啊呀,这实在是非同凡响啊!”侍女这样解释道,“未曾听得哪位贵人欲清净修行,或是祈福消灾呢。如此体面,应当是达官显贵了!然而又怎会莅临这样的地方呢?”杜若大感意外,心下思虑,恐怕福祸相倚,前途幽微难明。昔日乍展头角时,亦不曾抛头露面,而今上命难违,虽寒门清苦,并不奢望高折桂枝,落得后人耻笑。物语中常批的“少时恋恋尘间色,老来哀哀身后名”浮上心头,倍添忧虑。紫阳年纪渐长,心神初开,只觉得兴奋难抑,仰慕之情不觉难以言表。来人正是当世左大臣并其幺子中纳言阁下,杜若此时虽一概不知,却也深谋远虑哪!昔日光源公子别世之后,好色的毛病并不失传,如蝉蜕一般,本质是不会离去的。“年少多风流,游戏朝野间”,地位尊崇之人方有此一说,区区地方歌女,又如何高攀得上呢?
  
  梨花初绽,松柏长青,枝头一片青青白白。女客暂避东厢,一些人偷偷将衣袖露出帘外,不能说时尚风气所左右,只是女性的心性使然吧?大家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不时吃吃发笑,窃窃私语道:“哎,大人又在卖弄琴技了!”无论如何是上了年纪的人,也不必说得如此不堪呀。至于左大臣,倒能依稀看出年轻时定然留恋芳丛,情人众多,脸上有着高贵美丽的印象,地位尊崇之人气质也实在不凡啊!至于那位中纳言大人,年纪稍轻了些,与紫阳序齿相当,虽亦美丽可爱,但稳重端庄上却有所欠缺。压抑的笑声和衣料声簌簌四起,外头曲调正兴,是源氏公子旧日舞过的一首《青海波》。便有杜若的长兄坪君隔着帘子催促道:“那唱歌的人在哪里呢?”大家一面推搡着杜若一面笑着说:“回来可要好好讲一番哟!”或是“偷偷地看两眼怎么样?”世人爱好活泼热闹的天性若是不改,将来不知惹出多少麻烦才算呢。
  
  左大臣的赏赐也极为华贵,因避忌着高贵之人,差遣了仆从于靠曲廊一侧设一只小几,以押青色布料围住,并小心挪动,使人不至于窥见杜若容貌。杜若虽不怯场,毕竟心下稍紧,小正衣冠,开口唱道:“借问远行人……”自着裳以来,嗓音虽随年纪日长渐渐成熟,但仍未脱稚气,那样一种幼儿的纯净声音糅合少女的甜美,使魅惑人心的力量倍增。在座诸位,尤其是左大臣一行,纷纷拭泪不止,感叹道:“这真是前世也没有听过的歌声啊!”高雅之人对美的感受尤为敏锐,教人钦佩啊。左大臣便赏赐下芳香扑鼻的衣物,染着棠棣色与绯红色一类华贵的颜色。蒙此恩宠,诸人皆心怀感激,杜若又多多歌唱几支,中纳言演奏琵琶,直到月亮高高升起。
  
  左大臣呢,本是一位生性风流,爱美好色之人。多年前源氏戏谑“没有女人的地方反倒无法入睡”,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性格吧。月上中天,大家都歇息下来的时候,这位大人倒偷偷起身,沿廊踱步,心中暗想:“歌声动听之人,想必相貌不俗吧!今番时机实属难得,即使遭人诟病也皆出无奈啊!”端庄劲儿可是荡然无存了哟。说到底,此次到访正是久闻杜若声名,特来寻见,至于心中有没有存着别的念头,实在也不必说了。拉开纸门,内里火烛窸窣,一片忙乱,不知谁吹灭了灯,只听见衣摆裙裾来回拂动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左大臣平素为人庄重,唯涉男女痴怨一道便风度大失,不管不顾向里走去。“哦呀,怎么四下里都黑漆漆的,大家都没有睡下,不如将灯点上吧!”若是无法见面而只能听见声音的话,不是与白日时毫无分别了吗?那时尚有烂漫的春花陪衬呢。
  
  内中有个细小的声音道:“这窄小的屋中之怕玷污了您的贵体呢。”声音娇娇怯怯,惹人怜爱,虽弱不禁风,但别有一番高贵之感,令人震惊。左大臣心想:“这孩子有成为贵人的缘分,也许这缘分是系在我身上的呢?”因此对这女子又添一分另眼相待。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杜若已悄悄逃走,与左大臣度过露水一夜的其实是紫阳。这孩子白皙的面容上透着沉静柔顺的神情,优美的侧颈也颇具风情,使人动容。
  
  杜若身着中衣,慌慌忙忙地跑过庭院时,中纳言阁下亦披衣起身,瞻观月色。晚风静静吹着,寂寞的春夜里,天空显得格外遥远,这正是一见钟情的季节啊!旅居山中超然出尘之景,使中纳言心中极为感动,不禁吟道:“行宫见月伤心色,一夜无雨也断肠”,那神情中的忧郁俊美,不因无人得见而稍减一二,年纪虽轻,此时却有着竹林般的翩翩风度。杜若无意间见到这样的景象,优美的嗓音和风姿实在令人心折,竟隔着墙应和道:“行之处为宫,见之人为月,闻之声为雨。”这样一来,中纳言阁下大感震惊,匆匆向来处奔去时,杜若也正满怀惊愕地跑开。可是,中纳言阁下拉住了衣袖,杜若只得用另一只袖子遮住脸,隐藏在衣袖之后的是多么痛苦的神情呀!“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这可怎么办才好呢?”杜若惭愧地哭泣,又羞又怕,方寸大失。中纳言阁下毕竟是年轻啊,不知道应当安慰才好,而是恳求道:“求您了,仅仅是看上一眼,我的心中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相貌平平之人遭受过太多无情之事,又怎么会轻易相信这样的话呢?即使被视作无情的女人也好,一定要马上离开,虽然这样想,杜若仍然无法下定决心拒绝这她不认识的男子。因为为声音而生的女子,也注定因声音而死去,宿命即是这样残酷的东西。月下所见到的美丽身影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杜若心中,即使以再多的泪水也无法洗涤。在这样忧愁的夜晚,许多人的命运已经无声无息地发生了变化,因为宿命仿佛是栖息在海波上,潮落潮生,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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