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苍山暮雪(上)

温苑第一视角避雷

 

 旅拍摄影师好比一抹流云,由风刮着扯着,说不上就飘到哪儿去了。这碗饭不怎么好吃,假如一个年轻人愿意吃扎嘴的饭,这就说明他心里挂着事儿,叫他不扎嘴还吃不下。
 
 那年我三十五岁,早不算年轻人了。报社收稿子的小孙找我催图,见了我就说温哥,你这两年不要太忙哦,长白头发的。我脸上还笑,心里觉得他不识眉高眼低,人生七十,我方活过一半……白头发虽没有,竟活了一半了。我说小孙,你要是真关心我,你温哥最近缺个镜头,X宝链接发到你微信上……小孙哈哈干笑,不了不了,怎敢与金哥争宠。讲着就屁股向后,很高速地溜了。
 
 他说金哥,就是说金凌。金凌这个人,相当有意思。我的镜头啊,支架啊,遮阳帽啊这些东西有一半是他追我的时候买的,买了又不让我用,叫我供起来。他们富八代的思路我琢磨不着,买给我的进口泡面只有他一个人吃了两包,整箱扔在阳台上。
 
 供就供吧,他说啥是啥。我买了个玻璃展柜,上层放镜头,下层码满泡面,顶上装了三个镭射灯照着,显得非常高级。装完展柜我就出门拍张家界石林去了,金凌在那里陪他的富七代舅舅看云海,叫我去可能是希望我断上两三条腿。到那儿一看,他舅舅不在,金凌和一个苏州人谈笑风生,见我来了,很端架子地说了一句:“爬玻璃桥去呀?”
 
 玻璃桥嘛,玻璃栈道,又叫作爱情桥,蛮有名的。我就笑,说你不是恐高?他咬着嘴唇有点生气,那样子可称含羞带怯,怪可爱的。苏州人对这儿很熟,碰见人就讲什么背人过爱情桥能一生一世的鬼话。金凌呢,特别爱听这种鬼话,背他过去看来在所难免。我叹一口气:“芷江风雨桥比较适合你。”
 
 “我不,”金凌说,他不愿意露怯,“我喜欢挑战自我。”
 
 怎么看都是挑战我啊。我问他:“你自己走,不要我背?”
 
 “……不背就不背!”
 
 年轻人,话放得很满。等站到峡谷边上,他怂了,他放一只脚在玻璃面儿上,做了两百个深呼吸。我鼓励他:“重心,凌啊,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
 
 “我知道!”他回头,怒气冲冲,“等一下!”
 
 苏州人很悠哉地踱步云间,吟诗一首:“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金凌对他怒目而视,他改口道:“既然这么多,不妨再拖拖。”
 
 这个小伙子有点不简单。
 
 金凌改为瞪我,我知道他什么意思,这是要我背呢。老实说,有点耻,我先在平地上把他背起来,他还挺高兴,上去第一步就开始鬼喊鬼叫,吱啊啊啊啊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太上老君云梦吴彦祖救命啊!!!
 
 这怎么办,我把他放回平地上。金凌惊恐万状,呼呼直喘。我问他云梦吴彦祖是谁?哦, 是他舅。他舅都单到五十岁了,吹得和真的似的。我又问他,那你怎么不喊我呢。他说,丢人。
 
 怎么也比喊云梦吴彦祖好吧?
 
 还爬吗?其实我不该问的,这么要面子的一个人,问了还能退不成?他咬咬牙,说爬。我又把他背起来。苏州人幸灾乐祸,问他又上来唱山歌啦?我说是啊是啊,刚唱祈福的,这回准备唱情歌。金凌说你闭嘴!苏州人说你闭嘴,我们都快乐。我说不了,唱情歌多好,不用闭嘴。凌啊,你喊我就行了,太上老君他们不在现场。
 
 你不要说现场这两个字,好吓啊啊啊温温温苑谋谋谋杀啊啊啊追追追追哥放我下啊啊不要撒啊啊啊手!
 
 当年就是这种叫声阻止了我把房子买在十七层。我只好把他又放下来,再不放就秃了。他指缝里有我十几根头发,握着拳头直喘气。唱山歌容易缺氧,大声唱尤是如此。苏州人很感兴趣地凑过来:“他谋杀你,你还追他?”
 
 “不是,我是个旅拍。”我说,“用的化名是思追。”
 
 “我知道!”他一拍手,“我是工作室文案啊,叫景仪的那个,和你合作过的!来来来,咱俩拍一张,友谊地久天长!”
 
 我从前只在网上跟景仪打过交道,他的网络人格可没有现实中这么贫。还以为云深工作室里都是些正经人呢,我就拿单反给他拍了一张。金凌嚓地跳起来,大声质问:“你拿我买的镜头拍他!”
 
 哇,活的山歌艺术家。过玻璃栈道,可以学唱山歌。他这一天经历了太多歇斯底里,情绪容易激动。我试图安抚他:“镜头是我自己买的。”
 
 “那你为什么不用我买的镜头!”金凌大声质问。我说,不是你让我把它们供起来的吗?
 
 他憋着一口气,整个脸从脖子红到额头,一副理亏又不肯承认的样子。我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补救一下,他转身就跑了。人很多,我和景仪分头去找,叮咚跳出个微信来,我以为是景仪找着人了,没想到是欧阳子真发来的。一看,他问我:“你和金凌吵架了?”
 
 这个人怎么比香港记者还快啊。我回了个问号,欧阳子真发过来一张图片。
 
 金凌朋友圈的截图,开着车都快上高速了,配字是【艳遇路上】。
 
 欧阳子真说:“你将要失去你的金主爸爸!”幸灾乐祸透屏而出。我回了一串省略号,并表示自己没花他钱。欧阳子真说,我懂我懂,他自愿给你花的,电视剧里都这么演。我觉得现在作为一个正常人,就像煎饼果子里的培根一样珍惜和不易。
 
 买了张火车票去凤凰古城。行李和随身包都被金凌带走了,我揣着手机,脖子上挂着单反,这么个形象走在酒吧街上,就差脸上写约炮两个大字。莺莺燕燕,灯红酒绿中我又收到微信,又是欧阳子真,他问你在哪儿呢?
 
 他问你去凤凰干嘛,艳遇与反艳遇吗?
 
 他问你知不知道金凌飞大理了,刚发了朋友圈,还搂着人姑娘脖子喝酒。
 
 我怎么知道,金凌把我拉黑了啊。
 
 我把欧阳子真拉黑一分钟。
 
 金凌朋友圈屏蔽,信息拉黑,又故意发朋友圈让别人来告诉我,他这个心思也蛮可爱的。微信里那点零钱坐了飞机就不够吃饭的,我买张火车票坐到大理,这里我二十多年没来了。那会儿没有酒吧,也不时兴艳遇,苍山洱海菌子汤,快活得什么似的,吵了架了,没有吃一顿菌不能解决的问题。
 
 人到这样的地方特别容易犯懒,我也不例外,大理这么大,找不到金凌就得饿死,但我却急不起来了。睡着之前,我最后一个想法是,明天我得去转转苍山啊。
 
 欧阳子真这个人虽然对朋友很损,但是追女孩儿一套一套的,可称天生情种。他的朋友圈里基本上都是阿箐的照片,人家都说王子和灰姑娘,只有金凌在一帮富多代里超凡脱俗地来了一句盲人和导盲犬。阿箐听了直笑,她笑起来很好听,很爽快,如果她不是这么爽快的小姑娘,欧阳子真也不会追她这么多年。她说怎么啦,导盲犬忠实又可爱,谁敢欺负我,你就咬他,哇!这个小姑娘,一辈子都是小姑娘。
 
 所以我不怎么喜欢看他的朋友圈,尤其是在和金凌吵架之后。给金凌打了十来个电话,一个都没接,倒是景仪见缝插针打进来一个,问我:“和大小姐和好没有?”我批评他仇富,怎么能因为人家有钱,就给人家起这种外号。景仪哈哈笑,说有钱有脾气,不是大小姐是什么?我无话可说,只好让他不要背后叫别人外号。云深工作室规矩条框很多,其中有一条就是不准背后说人坏话。如果我去举报,景仪就得被扣工资。他嫌我没劲,把电话挂了。
 
 我不是要拿条框压他,就是气不忿他这么编排金凌。好吧,我就是拿条框压他来着。在床上瘫了一会儿,肚子叫唤起来,又背着单反出门吃米线。金凌不想见我,苍山总不会不想见我。

评论(5)
热度(48)
©肖乘月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