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苍山暮雪(中)

找不到手感,这篇其实是个描写训练。温苑第一视角预警。
  
  苍山想不想见我,还不好说。云南四季如春,养得人懒洋洋,晕乎乎的。我小时候来就在苍山上迷过路,醒过来时一帮大人围着我哭,别的都记不清了。搅一搅米线,不少童年的回忆翻涌上来,使人突然失去食欲。豆皮满脸皱纹,鹌鹑蛋面色灰暗,金针菇骨瘦如柴,每一样都软乎乎蔫巴巴,勉强自己吃了半碗,筷子一推,上苍山去了。
  
  然后我就后悔了。
  
  我又迷路了。
  
  我好饿。
  
  头顶的树郁郁苍苍,透出比夏季稍偏黄些的颜色。连风都似乎冻成了翡翠,温凉易碎,被我嘎吱嘎吱地踩在脚下。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知道了还叫迷路吗?手机昨晚没充电器就没充电,现在关机成砖,叫天天不应。单反,倒是还有一点儿电,但我觉得所有设备都没电太没安全感,因此主动关了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地方越走越冷,每一步都像穿过一道透明的帘幕,温度降得厉害。正哆嗦着,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声音,闷闷的,带着笑:
  
  “蓝湛,你太沉了。”
  
  天啊!那是什么情景啊!我说不出话来。冷翠的山林间竟藏着一个白雪皑皑的峡谷,一道雪线将峡谷内外分成整整齐齐青白两界,谷中开满了盛极的红梅花,狷狂如血。花散在雪中,雪落在花上,交相点染,彼此呼应。不知怎的,这地方给我一种极熟悉的感觉,漫天飞雪风絮似地飘着,我怔怔的,几乎流下眼泪。
  
  那声音又笑道:“来了一个小朋友。”
  
  “我不小,我快老了。”迈过那道雪线,风雪扑面而来,打着旋儿落在我脸上,好像云南的冬天,缱绻温柔而不着痕迹。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接话道:“有缘。”
  
  “你不老,你比我们可小多了。”我循着声音望去,便瞧见一个着黑衣的年轻男人。这人说着我比他小,看起来却不过二十出头,面相讨喜,佩一支长笛,好像古画里走出的人物,屈一腿倚在山壁上,顾盼之间,艳骨绝尘。他身边立了个一身白衣的男子,五官深刻,神情却疏淡,替黑衣男子撑一把只有骨架的伞。
  
  误入聊斋。
  
  黑衣人极亲昵地比划道:“的确有缘。上回见你,你还只有那么一点大呢。”
  
  那伞骨压根儿挡不住雪,细细密密的,在他肩上落下薄薄一层。我想那雪是冷的,他却一点不在乎,薄衣轻衫,挑着一头一肩的雪,看起来实在快活。“你不冷吗?”我忍不住问他。
  
  “冷啊。”他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一小团雪花簌簌落下,跌在他脚边。白衣人侧头看他,他便补充一句:“我就爱他冷呢。”
  
  说的是雪还是人,我真想问问。其实也不必问了,再傻的人也该看出来,这两样或许是一样东西。见鬼却没有艳遇的人,多半能见到奇景,我便是如此情状。从前听人说,山市里有鬼挑着担子做买卖,鱼眼混充珍珠,沙土幻化为黄金。连情意也参悟不得,三分真七分假,还是三分假七分真,真真假假,全难作数。
  
  “你见过我?”
  
  “我没见过,他可见过。”黑衣人向撑伞的白衣人一努嘴,笑眼弯弯,“他那时候情绪不好,吓着你了吧?”
  
  这话说的,真把我当个小孩儿呢。他一笑,我也想跟着笑,这人好似有魔力,他的美令我肃然起敬。虽然不知该不该问,可我还是问了:“你是谁?”
  
  “挺有礼貌。”黑衣人说。每说一句,他总斜着眼往白衣人身上瞟,那意思是明目张胆地偷看,很有点恃宠而骄的味道,金凌有时候也是这样的。“我知道不少人会问‘你是什么东西?‘,这我倒能答上来。你问我是谁,我却不知道了。”
  
  白衣人道:“魏无羡。”
  
  “嗯?”黑衣人转过脸瞧他。“啊,是,我是魏无羡。你突然这样叫我,我以为你生气了……我是魏无羡不错,魏无羡又是个什么东西?
  
  “什么?”我不由得问。
  
  “告诉你吧,什么都不是!”
  
  语罢,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山谷中显得又热闹,又无端的寂寞。我不禁退了两步,魏无羡察觉到我的不安,便止住笑,攀着白衣人的肩问我:“怕吗?别怕,我们不吃人。”
  
  我老老实实摇头:“不敢怕。”
  
  白衣人的眉似乎弯了弯,露出个微不可查的笑来:“一样。”
  
  “他说你和小时候一样。”魏无羡义务翻译。
  
  “小时候走丢,原来是走到这里来了吗?”我揉了揉太阳穴,“回去发了高烧,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那时候的事情记不清了,真对不起。”
  
  这样风姿的人物,直教人觉得记不住他们,都是对他们的一种侮辱。白衣人摇摇头道:“无妨。”
  
  他比看起来的,想象中的,都要亲和许多。
  
  魏无羡道:“再见一面,总归是有缘。不如我送你件礼物,只是带不带得走,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造化总是弄人。他说完后,也不待我答应,转头便向山谷深处走去,白衣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亦步亦趋地跟着。看他从头至尾的表现,谁宠对象,都不能宠到这份儿上。白衣人像是怕魏无羡丢了似的,永远牢牢把他锁定在视野里,我想起最初听见魏无羡喊他的那一声,试探地问:“……蓝湛?你……”
  
  “不许叫。”魏无羡转过头来,竟满面杀气横生!我这才注意到,他除了有如井的眼,更有如刀的眉,刀锋上挑着锐不可当的威势,好似暴雨来时的翘角飞檐,一朝倾盆,铃声大作,水光迸溅!
  
  “蓝湛也是你叫的?”
  
  我惊得退了一步,跌坐在雪地里。杀气如有实体,扬起一阵粉尘似的积雪,纷乱中看不清魏无羡的脸,眼前只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白衣人手中那把伞飞速转动起来,伞骨薄韧,发出尖锐如鸟鸣的破空声。随着它的转动,天上的雪便跟着停了,山谷中晴空一洗,天蓝得简直不像话。我惊魂不定,再定睛看时,白衣人已半跪在地上,一手转着伞,一手搂着魏无羡,没声没息地哄着,从脖子后面直摩挲到腰窝,好像为一只小动物捋毛。
  
  魏无羡呢,也不说话,他抱着白衣人的腰,把脸埋在白衣人胸口一动不动。白衣人轻轻地拍拍他的背,小声安慰了一句什么。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魏无羡像个孩子似的抬起头来,眼眶泛着点红,向我赔礼道歉,“我不应该……你叫他蓝忘机就好。”
  
  假如我执意用蓝湛这个称呼,他会真的杀了我吗?
  
  尽管这样想,我还是很识趣地喊了一声蓝忘机的名字。魏无羡此刻恢复过来,又流露出一点要和我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意思,他扶着蓝忘机的胳膊站起来,有意无意地透露道:“当然,你像小时候那样叫他含光君也行。”
  
  他说的小时候仿佛是一段封存在宇外的记忆,不属于我,不属于蓝忘机,也不属于他。照魏无羡的说法,他那时候不在这里,也难为他把没见过的事都讲得这样清楚,有如亲临。我问:“那时候你在哪?”
  
  “哈哈。”他敷衍地笑了两声,也不回头,却道,“你低头看看吧,礼物在里面装着呢。”
  
  魏无羡指的是地上半鉴泉水,那湾泉正在一棵树下,倒映着白茫茫的飞雪天,要不是因为梅花的影子,几乎与雪地融为一色。我蹲在泉边,与自己面面相觑,仿佛在一张白纸上照出了人面,十分惊悚。有风吹着,水面却平滑如镜,使得映出的影像极度真实,无波无澜。
  
  我小声问道:“它有名字吗?”
  
  “此泉无名。”蓝忘机答道。
  
  “世间万物,无名者多,有名者少。”魏无羡道,“一旦有了名,便有了情。情之一字,能系生死,可通古今。红尘不到诸缘尽……且去!且去!”
  
  他大笑起来,一脚将我踹进了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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