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孤岛

与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合写一个老梗。)
  
*
  莫玄羽活见了鬼。鬼撑着脑袋对他说:“告诉你,这题选C,信不信随便你。”
  
  “我操,”莫玄羽说,“我学习学出神经病来啦?”
  
  桌子对面的鬼魂有着半透明的,磨砂玻璃一样的质感,漂亮得像是彩色麦芽糖画出来的等身糖人,仿佛刚从长竹签上跳下来,下一刻就会拉着你的手翩翩起舞。他伸个懒腰,把双肘搁在图书馆的长桌上,动作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流畅。
  
  “你能看见我?有趣。”
  
  “不是,”莫玄羽紧张兮兮,“你诈我吧?我这写的论文,选哪门子C啊?”
  
  “是吗?”鬼魂丝毫没有不好意思,“没关系,以后的人生总会有一个选项需要你选C的。”
  
  “原来是个哲学家,失敬。”莫玄羽敬佩地问,“敢问贵姓啊?”
  
  “免魏姓贵。”
  
  “免什么玩意儿?”
  
  “免贵姓魏。”
  
  “魏什么?”
  
  “不为什么,我爹姓魏我姓魏。姓魏字无羡,单名一个婴,人送外号夷陵老祖。”
  
  “大清已经完了,您老却还有字有号……”
  
  魏无羡笑起来,把头搁在胳膊上。这个陌生的灵魂看起来像是窗外夕阳投影出的一个幻象,他徜徉在光里,细小的灰尘在他的身体里沉浮,图书馆小小的窗户像一架老式放映机,转呀转呀,画面便随之动了起来。
  
  转了一会儿笔,莫玄羽开口道:“鬼能碰到东西吗?”
  
  “不能,”魏无羡轻描淡写,“你看我好像是坐在凳子上,其实我扎着马步呢。”
  
  “碰不到东西,怎么不会掉到地心去?”
  
  “问得好。谁告诉你鬼要遵循物理定律的?其实,如果完全放松的话,灵魂会一直往上飘,最后沉入天空。”他舒展双臂,做了一个受难般的姿势。莫玄羽看见魏无羡缓缓升起,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保持静止,而整个世界在暮色中渐渐下沉。
  
  “哇……”莫玄羽轻轻鼓了鼓掌,“厉害,厉害。”
  
  “过奖。”魏无羡踩着桌子好似踩着戏台,轻飘飘在空中翻个花哨的跟头,落下时干脆侧坐在桌上,倾着身子看莫玄羽写字。“写的什么东西……一个关于爱而不得的故事,学编剧的?我看你在这坐一下午,喝了五杯奶茶,就写了一个标题。”
  
  “是编导。”莫玄羽挠挠头,“我倒是追过一个学长,也确实没追到。不过这没什么好写的,三两句的事儿就完了。”
  
  “反正你作业写不出,大把时光不如帮我个忙。俗话说,帮人就是帮自己,好人有好报。从前有个叫雷锋的人,最喜欢做好事,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然后就英年早逝了是吗?我做的好事不少了,雷锋同志都要向我学习。”
  
  “你都做了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做得太多,记不清了,但别人总是喜欢对我说:瞧你干的好事!”
  
  “找打!”魏无羡以手为刀,虚劈在莫玄羽头顶,“这么冷的笑话还敢拿出来讲!这么乐于助人,帮我找个叫蓝忘机的人吧,认识他你不会后悔的。”
  
  莫玄羽一口回绝:“不要,大哥,麻烦你另请高明。”
  
  “年轻人不要这么苟。”魏无羡说,“很容易的,我已经侦查过了,他就住在这个城市,我给你当人肉GPS。”
  
  莫玄羽翘着腿道:“当DPS都不行。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再说了,你自己一个人去看,想怎么看怎么看,一口气看个够,天心人意岂不美哉。”
  
  “我哪儿来的一口气。”魏无羡吐槽,“你这论文题目是什么?”
  
  “一个关于爱而不得的故事。”
  
  “你写了多少啊?”
  
  “……一个标题。”
  
  “这不就行了!”魏无羡哈哈哈地笑起来,“跟着我,给你一个选题。我要找的这个蓝忘机是我多年来一个暗恋对象,无私奉献给你当素材。”
  
  莫玄羽翻了个白眼。“人鬼情未了,太老套,不干。”
  
  “我不管,你得替我完成这个心愿。不答应,你就等着夜夜鬼压床吧!”
  
  莫玄羽小声争论:“我从三岁起就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不问鬼神问苍生的英特纳雄耐尔人。”
  
  “你是个唯物主义者,知不知道《宣言》第一句怎么背?”
  
  “一个幽灵,一个共……”莫玄羽停住了,“这就不是一码事儿!”
  
  魏无羡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仿佛要把他刺穿。“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别的鬼。你呢,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活人。”
  
  那他一定很寂寞。那点寂寞也实在动人。
  
  莫玄羽不记得在哪里看过一段话,说生是死中的孤岛,这个世界上死去的人比活着的人多得太多太多,我们从生之岛出发,扬帆驶向死亡的彼岸。在世界的尽头是深不见底的瀑布,死亡不过是永恒的坠落,不是坠向大地,羽毛腐烂在土里,就是坠向天空,翅膀在阳光下蜡一般融化。
  
  “我以为鬼魂很多。”莫玄羽靠在图书馆硬邦邦的椅背上,喃喃道。
  
  “是啊,鬼魂很多。”魏无羡抬头望向上方,好像透过天花板看到了云朵和湛蓝的天空。“我猜,鬼就像一个广播电台,大家频率不相同,没法相互交流。”
  
  “鲸鱼也是这样的,”莫玄羽说,“它们依靠声波沟通,有一只的频率和其他鲸不一样的话,即使面对面也不能认出对方。它大概会认为自己是整片海洋里的唯一一只鲸吧。”
  
  “好像知识分子。每个知识分子都认为自己是最后一个知识分子。”魏无羡评价。
  
  “而且住在城中村,愤世嫉俗。”莫玄羽跟上。
  
  “普通人关心你飞得高不高,朋友会关心你累不累。”魏无羡顿了一下,“但愤世嫉俗的人会说……”
  
  “愤世嫉俗的人会告诉你,傻逼,人不会飞。”
  
  “正是。”魏无羡的目光转向另一张长桌。那里本来坐着一个长发女孩,在莫玄羽开始和他说话之后便收拾东西匆匆离开了,“你问我这么多问题,我也得反过来问你一个。”
  
  莫玄羽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想问什么,随便问。”
  
  “你对着空气说话,别人不觉得你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莫玄羽说是这么说,眼睛却没从手机上抬起来,手指按在屏幕上一动不动,“我本来就是远近闻名的疯子,没人愿意和我一个寝室。”
  
  “是吗,那还真酷。”魏无羡说,“蓝忘机是我们从前高中的寝室长,光漫画就销毁我一箱多。”
  
  “这么大仇?”
  
  “后来我买来小姑娘用来烫头发的那个……电热棒?趁他睡觉把他头发烫卷了。爱因斯坦知道吧?爱因斯坦那种卷。”
  
  莫玄羽瞠目结舌:“我的妈,他怎么不揍你?”
  
  “怎么没揍?我就是被他打死的。”
  
  “你骗人。”莫玄羽斩钉截铁。魏无羡也没有不好意思,哈哈一笑道:“是啊,我逗你呢。我和他打了一架,一架泯恩仇。”
  
  “泯仇我理解,泯恩怎么说?”
  
  “恩嘛,自然也是有恩的。”魏无羡摊摊手,“他太能打了,我得谢谢他不杀之恩啊。”
  
  莫玄羽:“……早知道你就不要去招他啊?”
  
  魏无羡道:“千金难买早知道嘛。不招他我怎么知道他这么好玩?打就打了,不亏还有赚。”
  
  “总之呢,我不帮你找那个人。”莫玄羽拉开凳子站起来,收拾书包,“小明的爷爷活到了九十岁,我们都知道为什么对吧?”
  
  “那你去干什么?”
  
  “上厕所。然后去吃晚饭。”莫玄羽道。
  
  但他图样图森破,这双眼睛看得还是太少,低估了魏无羡,一个走入社会的男人的姿势水平。
  
*
  
  “你走开!”莫玄羽怒吼。
  
  “我不走,我关心你啊,”魏无羡飘来飘去,“喝了五杯奶茶,肚子一定很涨吧,是不是特别想上厕所?”
  
  “对!所以你赶紧出去!不要待在隔间里!也不要盯着我!”莫玄羽欲哭无泪。
  
  魏无羡开开心心地唱道:“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
  
  “求你了!住口吧!”莫玄羽欲哭无泪,“我答应你,我去找那个什么蓝忘机还不行吗?”
  
  “你说的?”
  
  “一言为定!食言是狗!”
  
  “……不行,我有个条件,食言是驴吧,不要狗。”
  
  “什么都行!撒谎我变个王八给你骑!你出去!”
  
  魏无羡出去了,莫玄羽咬牙切齿,对付裤子拉链。他那口牙一直咬到蓝忘机上班的医院门口,挂号的小姑娘问都没问,直接给他写了牙科。
  
  莫玄羽拿着牙科的号去精神科找蓝医生。并不意外,蓝忘机是个目光冷峻的男子,三十岁上下,口袋里别支黑色中性笔。莫玄羽哆哆嗦嗦,医院是医生的主场,他的气势完全被消毒水的味道削弱了,结结巴巴地问:
  
  “我……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魏无羡的人?”
  
  蓝忘机神色陡然变冷。如果说之前在他面前放一支雪糕,太阳照着也不会融化的话,那么现在他的表情简直可以冻死一窝帝企鹅。
  
  “你打听他干什么?”他的声音里潜藏的锋利足以切断钢铁,莫玄羽不由自主地退缩了,小声嗫嚅道:
  
  “是他让我来的……”
  
  “一派胡言!”门板重重地在他面前关上,擦着边打在莫玄羽鼻尖。莫玄羽猛退一步,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话音饱含怒气。
  
  “人都死了,他们还想怎样!”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魏无羡说,神情难得有些异样,一向挂着的笑也显得勉强,“他涵养一向很好。”
  
  莫玄羽闷闷道:“最好是这样。我妈妈有句老话说得特别好,你想人家,人家不想你,有什么用!”
  
  魏无羡道:“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想我?万一蓝湛想我想得吃不下睡不着呢?”
  
  “你盼他点儿好吧,”莫玄羽说,“我听着都替这个蓝湛难受。”
  
  魏无羡干涩地笑了一下。“怎么会,他最讨厌我了。”
  
  “看得出来。”莫玄羽看向那扇怒气冲冲的门板,不禁摸了摸鼻子。“现在怎么办?”
  
  魏无羡摸着下巴:“我再想想,你先去吃点东西?”
  
  “对,比如说天下至味闭门羹。”莫玄羽说,“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饭!”
  
  九点钟,莫玄羽熬不住饿,开始在魏无羡的大声嘲笑中泡面。一个人推门进来,用恰到好处的惊喜语气道:“大晚上的,这么香?”
  
  “学长怎么来了?”莫玄羽又是惊又是喜,忙回头去迎,却听见魏无羡小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嘀咕道:“金光瑶?”
  
  他不由得看向魏无羡的方向,问:“你们之前见过?”
  
  金光瑶皱了皱眉,疑惑道:“那里有人吗?玄羽,你在和谁说话?”
  
  “没事,我自言自语。”
  
  金光瑶笑了笑,那笑里有些敷衍,仿佛本来打算绕个弯子,却恰好直奔了主题:“我听人说在医院看见你了,最近压力太大?”
  
  莫玄羽心知他是知道自己去见蓝忘机的事了,好巧不巧蓝忘机偏偏是个精神科医生,这样自己疯子的名声就更加板上钉钉。他不做声,看金光瑶坐在空床板上,言笑晏晏。
  
  “玄羽啊,我就直说了。大家都是明白人,外面的风声你也听见了,于人于己都不利啊。”
  
  “学长的意思是……”莫玄羽坐立不安,“让我不要喜欢学长了吗?”
  
  金光瑶的笑容仍旧明亮,一点也不僵硬:“怎么说的?玄羽啊,你愿意喜欢我,我当然是高兴的,但是别人会怎么看呢?要是真喜欢我,也考虑考虑这个才行啊。”
  
  “嗯……”莫玄羽低着头,神经质般咬自己的指甲,“有人对学长说什么了吗。”
  
  魏无羡神情由凝重转为轻松,坐在桌边张开嘴,让泡面桶穿过自己的头。
  
  金光瑶的耐心一向很足,但不会花在一个无关紧要的疯子身上:“没有。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大家都是明白人,摊开说吧,三条路。”
  
  他举起右手,比出OK的手势,“A,你主动澄清外面的那些谣言。B,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读书。C嘛……如果你怎么也不肯改改这些毛病,我想,总有人不介意帮你改。”
  
  “答应他。”魏无羡声音有些嘶哑,“他和他那个叫薛洋的朋友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
  
  “只有这三条路?”莫玄羽问。
  
  “选吧。”金光瑶笑道。
  
  “我选C。”
  
  “……”金光瑶的笑容消失了。出现在那张年轻和善的脸上的,是一种奇妙的,介乎狰狞和友好之间的样子,就好像他拿不准该往自己脸上放什么表情似的。
  
  “你太乱来了。”魏无羡道,“但是……”
  
  但是什么呢?莫玄羽的耳朵里满是轰鸣,没有听清楚,只看见金光瑶维持着体面的微笑,贴心地带上门出去了。门外响起隔壁寝室长响亮的声音:
  
  “金学长,这么晚了还来看这个疯子?他也真行,成天就是疯疯癫癫,这几天还手舞足蹈,和看不见的人说话,我看呐,他在这待不到毕业就得滚蛋。”
  
  金光瑶道:“白天忙么。最近外面总传些谣言,闹得不行。说起来,他的精神问题也是因我而起,不好就这么看着不管。”
  
  “学长就是人太好了,才叫这种人对你抱侥幸心。要不是我性取向正常,说不定也会喜欢上学长呢……”
  
  莫玄羽躺在床上,大字摊平:“可以了,来吧,鬼压床。”
  
  “谁压你,少不要脸了。”魏无羡坐在他下铺,抬头看他,“喜欢睡上面?”
  
  “不是,”莫玄羽答道,“睡上面,他们在我被子上倒垃圾就麻烦些,我清理起来也省力。”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道:“是个痴人。”
  
  “彼此彼此。现在你有没有别的思路?”
  
  “有的,有的。”魏无羡大大咧咧,把虚幻的胳膊虚幻地搭在他肩上,“我和他读的是一个高中,毕业的时候大家做了时间胶囊,埋在地里,约好五十年后再打开。咱们把这个挖出来。”
  
  “为什么要把这个挖出来啊?”莫玄羽犹豫不决地问,“而且说好了五十年后再打开,现在就拆不太好吧?”
  
  “管他呢,反正我都死了。”魏无羡满不在乎地说。
  
*
  “我觉得你动机不纯。要找他找就是了,还挖什么时间胶囊……”莫玄羽嘟嘟囔囔,在草坪上挖那箱子。箱子上全是泥,里面倒挺干净,不少纸制品封存后没接触氧气,都白得一如十三年前。
  
  “你就当是我遗愿。哦,找到了。”魏无羡的手穿过一个马克杯大小的玻璃瓶,“这里有个写着他名字的标签呢。”
  
  拔开木头瓶塞,里面是一张很长的纸条,与瓶子差不多宽,一圈圈整整齐齐地卷起来,将瓶壁盖住。
  
  “嘿,这个小古板,写了不少东西嘛。”魏无羡苍蝇搓手,“来来来,抽出来看看。”
  
  瓶口很窄,莫玄羽把瓶子倒转过来拍了拍,纸条严严实实地卡在里面,像蓝忘机本人一样沉默顽固。
  
  莫玄羽抬起头。
  
  “你听过司马缸砸光的故事吗?古人的智慧,值得今人借鉴……”
  
  “别!”
  
  可是已经晚了,那只玻璃瓶从魏无羡双手间一穿而过,瓶身碎了一地,把他心疼得不行,蹲在地上长吁短叹。
  
  “要我帮你打开吗?我保证不看。”
  
  魏无羡犹自蹲在地上心疼,那样子意外的好笑,莫玄羽虚拍他的背:“哎,对不起嘛,手比嘴快。”
  
  魏无羡怒道:“等你什么时候脑子快了,再来拍我!”
  
  “好,好。”莫玄羽等着看八卦,什么都答应。他摊开那张很长的纸,好似摊开一副卷轴。魏无羡凑上前去,莫玄羽在他背后偷偷眯着眼睛,努力辨认字迹。
  
  你啊,你总是在笑。那年春游,在大巴车上你坐在我身边,靠着玻璃睡着了。有一块光斑打在你左眼下的脸颊,亮得近乎透明,看起来就像……就像魏无羡本来是一个会发光的什么东西,用一层皮肤罩着。外层破了一个洞,于是一束强光就从那个口子里强烈地辐射出来,晕开一点小小的毛边。不知怎的,我始终无法忘记那个画面,从那天起,我的笔尖就再也没办法写出你的名字,害怕它会暴露出我内心深处的热忱。
  
  接下来的一段被魏无羡的头挡住了一点,眯着眼睛就更看不清楚,莫玄羽跳过这部分,跳到结尾。
  
  ……送我回家的时候,我抬头看着你离开的方向,夏日傍晚的乌云从天空尽头涌出,仿佛有人忽然拉上了窗帘,四周变得一片昏暗。这是最后一个属于童年的夏天,因为我已经发现自己喜欢上了某个人,所以不再是个孩子了。我躺下来,凝视天空,乌云和我脸对着脸,靠得很近,但我是那么渺小,以至于它无法发现我。
  
  一大颗雨点落在我的额头上。紧接着,暴雨倾盆而落。雨水温热,地面上升腾起一股土腥气,而我在雨中喘息,渴望触摸到你滚烫的皮肤。你是落在我身上的雨吗?魏婴?在失态中我试着呼唤你的名字,雨点落进嘴里,像泪水一样苦涩。我知道,那不是你,你怎么会是苦涩的呢?那是我自己,是泪水潭中我自己的影子。我在向自己的灵魂呼唤着你,因为你就在我的灵魂之中。
  
  你的笑容就像阳光一样,让我耳朵发烫,喉咙发干。为了这个名字,为了某种忠诚,更为了你最明亮的一个笑,我是愿意做任何事的。
  
  你现在还好吗?仍然笑着吗?有了心爱的人吗?
  
  因为你在这世界的某处,所以我更爱这个世界。
  
  这……这不太对,不像是讨厌的口气。倒不如说是很少见,很少见,而又很炽热的爱。莫玄羽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后槽牙有点疼,决定把昨天挂的牙科号给用了。他闭紧眼睛问:“好了吗?”
  
  “别装了,知道你看了。”魏无羡道,“撒谎下辈子变个驴给我骑。”
  
  莫玄羽讷讷道:“看了一点。你怎么知道的?”
  
  “我诈你的。”
  
  “太老套了吧?!”
  
  “再老套你还不是一样上当?”
  
  莫玄羽突然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的东西在哪里?”
  
  “不告诉你。”魏无羡诡秘一笑,“现在我需要你联系另一个人。”
  
*
  走进奶茶店的时候,莫玄羽开始觉得这确实是一个谈事的好地方,除非你完全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们接触过。靠近橱窗的墙角坐着唯一一名顾客,用阴郁的眼神打量面的桌椅,即使阳光照在他脸上,也只是让他的阴郁更加引人注目。
  
  魏无羡一声不吭。
  
  那男人开口了:“听说你最近在打听魏无羡的事?”
  
  莫玄羽没有坐下,一手扶着桌沿,居高临下道:“怎么?”
  
  硬碰硬,比的就是谁更硬。对面的男人有备而来,不好发作,强捺怒意道:“坐。我是来问你一些情况,没有恶意。”
  
  魏无羡已经先一步坐进柔软的靠椅,双手抱胸,嘴唇紧抿,好像软糖里的魏无羡夹心。莫玄羽假装没看见,勉勉强强坐了一个角,指尖在桌面敲敲打打:“大概情况电话里都说过了,既然来了就是相信我,希望你能帮他这个忙。”
  
  “老实说,你电话里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江澄眯起眼睛,充满压迫感。
  
  莫玄羽道:“你不相信,就不要浪费我时间,本人很忙。”
  
  “我见过你,和现在的你不太一样。你现在说话方式有点像他了,是因为内疚吗?听说那件事之后,你精神出了问题。”
  
  “内疚?”
  
  江澄冷笑起来,森然道:“你所谓看见的’魏无羡’没有告诉你?那就由我来告诉你。”
  
  魏无羡小声道:“等等。”
  
  “是你害死了他。”
  
  在那一瞬间,莫玄羽的声音与魏无羡重叠:“等等。”
  
  “等什么?说正事不用等红绿灯。”江澄露出了奇怪的笑容,那个冷笑被稀释,挂在脸上不成个样子。“他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调查这个学校里校园霸凌的情况,你是他一个很重要的证人……都不记得了?”
  
  “走!走啊!!”魏无羡的声音变得刺耳,几乎像是尖叫,“走!!”
  
  莫玄羽抱着头倒在地上,蜷作一团,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满手是泪。江澄居高临下,恶狠狠道:“他前脚从你那儿走,后脚就死了。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手脚,不过也和你脱不了干系,怎么,全忘干净了?”
  
  他踢了莫玄羽一脚,把他踢到桌子下面:“乐意躺着也行,躺好了。最好是这辈子都别起来。”
  
  莫玄羽嘴唇微动,轻声道:“我平时……”
  
  “什么?”江澄掏出手机,划拉半天,把头凑近莫玄羽的嘴,“大声点。”
  
  “我平时挨这种打……挨得也不少。”
  
  “活该。”江澄嗤之以鼻,“魏婴也是个傻逼,不该管你的闲事。”
  
  “他让我问你……”
  
  莫玄羽侧躺在地上,觉得浑身发凉。他不是不想站起来,而是失去了挺直脊背的力量。
  
  “假如他没有抗争,事情会变得更好吗?”
  
  “不,不会。”江澄揉了揉眉心,仿佛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反驳,但这反驳还不足以动摇他的意愿,“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价值!至少聪明人都有。”
  
  “是吗?”
  
  莫玄羽想起金光瑶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你还年轻,听我一句话。每死一个记者,世界就会更光明一点。”
  
  他还想起来,他那时候是真的以为金光瑶和他是一个世界的人。
  
  一街之隔的医院,有个人影匆匆赶来,正是蓝忘机,头发衣服一丝不乱,白大褂都没换,口袋里那支中性笔却不知所踪。江澄又踢了他一脚道:“喏,给你预约的神经医生来了。我先走了,大人是很忙的。”
  
  “魏无羡和我说,你不喜欢蓝忘机。”
  
  “喜欢他?”江澄回头,居高临下道,“我又不是魏婴,为什么要喜欢他?”
  
  他和蓝忘机在奶茶店门口擦肩而过,彼此横眉冷对,好像对方是个透明人。这两个人之间又有什么恩怨呢?莫玄羽躺在地上,魏无羡本来蹲在他身边,此刻站起身径直迎了上去,喊道:“蓝湛。”
  
  蓝忘机从他半透明的身体中穿过,那一刹那间,莫玄羽终于止不住地放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扭曲,人也扭曲,“对不起,对不起……”
  
  要说多少个对不起,才能倒转逝去的时间?要说多少个对不起,才能弥补犯下的错误?
  
  “是我。”莫玄羽喃喃道,“我。学长来找我的时候,我把他的去向说出来了。”
  
  “是吗。”蓝忘机低头看着他,“谢谢你,不过没用。”
  
  莫玄羽自嘲地笑笑:“是啊,真没用。”
  
  也不知道是说这件事,还是在说自己这个人。
  
  “魏婴报道过很多不公正的事件。在理想主义的驱使下直视现实。”蓝忘机单手把莫玄羽拎到沙发椅上,声音没有丝毫颤抖。
  
  “不,不是这样的。”魏无羡开口了,声音苦涩,“我退缩过。我不值得这样的夸赞。”
  
  似乎有一种无言的默契,使蓝忘机恰巧接上了魏无羡的话。
  
  “当然,如果我说他从不软弱,我是在欺骗你。他是人,他会累,会受伤,也会心碎,外界的明枪易躲,而来自身后的暗箭却难防。”
  
  莫玄羽颤抖着说:“他是个英雄。”
  
  “是,但他不总是英雄。做英雄并不愉快,但没人能阻止一个人成为他命中注定要成为的人。”
  
  “他开始质疑自己。仅仅那一次,仅仅一次,就让他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蓝忘机语气平淡,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能听出潜藏的怒火。“我不会谈及细节,但整件事的结局是,”他哽了一下,好像努力忍住一个泣音,“魏婴的尸体在一个小巷出现,死因是LSD摄入过量,身上还有大量淤青。”
  
  “我不知道这个……对不起。”
  
  蓝忘机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你不要说对不起了。”
  
  莫玄羽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年轻人都会有这样一段时光,在最艰苦的时候,朋友和爱人都不在身旁。只有似乎无穷无尽的苦难压在肩上,变成了一种捉摸不透的东西,沉淀下来,比橘子皮还要涩,比莲子心还要苦。
  
  “昨天他口述,我笔录,写了一夜……写了封信给你。”莫玄羽勉力爬起,掏出一个牛皮纸袋,“他的话……特别多。”
  
  蓝忘机接过纸袋,把莫玄羽拎起来,拖进医院。
  
*
  一周后,车站。
  
  “很抱歉之前怀疑你。”蓝忘机道。
  
  莫玄羽:“我理解,毕竟是精神科的医生。”
 
  他和蓝忘机握了握手,魏无羡道:“好啦,再见了,莫玄羽。”
  
  “夷陵老祖再见。”莫玄羽挥手。
  
  “……你别这么喊我。”魏无羡凑近他,“再帮我带句话?”
  
  蓝忘机看着莫玄羽与空气交流,等待着。
  
  “他说,”莫玄羽的喉咙哽住了,“魏无羡说,任何时候,只要你伸出手,他一定会拉住你。”
  
  “是吗?”蓝忘机有些动容。他从口袋里抽出两张车票,很少见地,放旷地甩了甩。
  
  莫玄羽道:“你们要去哪儿?”
  
  蓝忘机不答,只是问他:“他在说什么?”
  
  “魏无羡说,你不用买两张票,他可以坐在你腿上。”莫玄羽用袖子拼命擦着眼角,想抹掉那些碍事的液体。他不会让任何东西,比如说眼泪,破坏这一切。
  
  “不必。”虽然这么说了,蓝忘机还是犹豫了,反复看了看手中的票,又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售票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魏无羡笑得前仰后合,“我就知道他!”
  
  “好啦,你们走吧。”莫玄羽道,“我回去了。”
  
  蓝忘机嗯了一声,看见莫玄羽向他们挥了挥手,跑向公交车站。
  
  半晌,蓝忘机开口道:“他回去之后,下场只怕不会好。”
  
  在他身边,魏无羡用他听不见的声音答道:“大概。”
  
  “但是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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