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借光阴(一)

长生(上)
新年新长篇 @薛洋榻上端某人
  
  卯时过了一刻,蓝府院里“咣”一声响,好似庙里堂皇的大钟,把冬日灰蓝的寂静全打碎了。这一声惊飞了寒鸦,招来了四周住户的注目,绵绵正巧挎着小篮子踩过他家门前,扬声道:“魏无羡,你又起晏啦,先生一定罚你抄书!”
  
  魏无羡打着哈欠,满地摸他的铜脸盆,那盆从他手里落下之后,滴溜溜当啷啷,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满脸还滴着水,闻言笑道:“我昨夜挑灯苦读,起迟一刻二刻,有什么要紧。”
  
  “你也会挑灯苦读?我不信。”绵绵刮着脸笑他,“困得盆都拿不住,看你今日听学睡不睡呢。”
  
  “说起听学,你替我瞧瞧大门开了没有,”魏无羡等了一会儿,没听到答复,提了点声音唤道,“绵绵,绵绵?罗青羊?”
  
  一只手递上手巾,魏无羡只当是哪个仆役替他捡了东西,或者是哪家孩子提早来温书,一面接过帕子一面道:“多谢!来得正好,见着我哥没有?”
  
  对方不说话,魏无羡胡乱揩了脸,睁开眼睛,惊觉面前这人的手好看得不像话,又比他高出一截,吓得结巴了一下:
  
  “蓝蓝蓝蓝……兄长。”
  
  蓝忘机另一只手里持着沓书,最顶上赫然是本杂剧折子,眼光扫过地上的铜盆,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问道:“几时睡的?”
  
  “子时……呃,丑时,记不得了。”魏无羡忙道,“不困的!不很困的,能跑能跳。”
  
  说着他还蹦了两下,可惜接着马上就打了个捂都捂不住的哈欠。蓝忘机道:“挑灯苦读,嗯?”
  
  那一声“嗯”得有些轻佻,不似蓝忘机平日庄重,擦过魏无羡耳朵时,他直觉背上好似过了电,从头到脚激起一阵又麻又痒的战栗。蓝忘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逾矩,把书还给他:“拿去退了,下不为例。”
  
  魏无羡大喜道:“不用抄书啦?谢谢谢谢!”
  
  蓝忘机道:“自然要抄。”
  
  魏无羡顿时垮了脸,告饶道:“好哥哥,我昨日方抄毕了《礼则篇》,腕子酸的很呢。”
  
  他那声“好哥哥”不知是不是昨夜里看闲书学来的,蓝忘机皱了皱眉头,觉得他不甚端庄,却仍道:“宽限两日。”
  
  魏无羡得寸进尺:“五日么,列子冯虚御风,往来还要十五日。”
  
  蓝忘机道:“那便三日。”
  
  魏无羡道:“五日嘛。”
  
  蓝忘机终于忍不住了:“莫再还价,还得难看!”
  
  魏无羡拾起盆便跑:“好好好,三日三日,我这就去抄了!”
  
  “勿要疾行。”蓝忘机叫住他,“洗过直接来静室。”
  
  当着蓝忘机的面,魏无羡自然不敢十分忤他,虽然天性活泼,也压下步子,强作稳重,一步三晃地回了房,将盆搁在镜架上,心道:“什么叫还得难看,我哪里不好看么?”
  
  他凝视着镜中十五岁少年,眉眼都初长开了,一年有一年不同的俊俏,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脸,很老成地叹道:“这么大了啊。”
  
  六年前蓝忘机在夷陵捡他回来,他尚不及蓝忘机腿高,如今身量也见长,近乎与蓝忘机肩头相平。听蓝忘机说,他那时候满身脏兮兮黏糊糊的,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干净,见人就笑。若是寻常孩子见人就笑,难免叫人怀疑是个傻的,偏偏他笑起来格外有灵气,兼之有问有答,口齿伶俐,又是父母双亡,居无定所,因此途中像捎一件摆设似的也把他捎上。彼时蓝忘机在夷陵住了近十六年,就要住不下去。试想街坊四邻孩子都要生下孩子,独他面貌一如既往,眼角连道细纹也未生过,驻颜有方也不是这样驻法,加之生得皮相超群,近乎是妖术了。众人色变震恐的同时,蓝忘机打点行李,变卖院子,遣散僮仆,只身北上,又顺便捡了个魏婴,预备何时熟面孔全入了土,再回夷陵小住。
  
  魏无羡心道蓝忘机样样都好,相貌好,气度好,文采好,武功好,捡孩子的眼光尤其好。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是回来洗脸的,房间里昏昏暗暗,厅堂正中挂着蓝忘机手写的长幅。门敞着,日影很长,蒙蒙地照亮了至底下的一个“之”字,雕花窗棂里漏出一丝天光,水在盆里漾着,好似一团烟灰色的锦缎。洗过脸,魏无羡无端觉得这画面眼熟,拧过手巾才猛醒道:
  
  “我今日洗了两回脸啊?”
  
  他三两步冲进静室,蓝忘机捧一卷书在桌边等他,见他披头散发地进来,道:“镜前坐着。”
  
  “不会吧……”魏无羡道,“哥……兄长要替我束发?”
  
  蓝忘机淡然道:“不是喊腕子酸?”
  
  魏无羡顺杆爬:“是,抬都抬不起来呀,早上洗个脸,还把盆失手跌了。”
  
  蓝忘机持一把木梳,动作有条不紊,先将他一头黑发理顺,道:“行事庄重些,便少挨罚。”
  
  魏无羡道:“只怕我天生不庄重,一辈子也庄重不了的。兄长是生下来便庄重么?想是珈蓝护法托生了。”
  
  “胡说八道。”蓝忘机警告地拉了拉他的头发,“哪有人生来庄重。”
  
  魏无羡装模作样喊了两声疼,摸出束发的红绸带递在蓝忘机手里。指尖相碰的一瞬,他努力想记住刹那间的触感,只是一触即分,好像是冷的,又好像有些热,来不及回味便消散了。蓝忘机素来不喜欢与他人直接触碰,魏无羡跟了他六年近七年,总想寻个机会好好研究一下这个人。在他眼里,蓝忘机一举一动都带着极强的神秘感,穿的衣裳,读过的书,乃至于走过的地方都自有其不同寻常之处,值得人反复咀嚼,玩味和体悟。再平凡的一件小事,譬如束发,经由他的手一做,便显露出特别的风度,使人难以将眼睛移开。
  
  蓝忘机拍拍他的肩,在冬袄上拍出闷闷的轻响:“想什么?”
  
  “想吃云吞,”魏无羡随口胡编道,“虾滑拌肉,筒骨熬汤,放干丝紫菜葱末,两勺辣子。”
  
  似乎被他逗笑了一瞬,蓝忘机将梳子递在他手中,自己在镜前坐下,将束好的头发散了。“你来。”他命令道。
  
  魏无羡吃了一惊:“我来?我不会,我只会束马尾。”
  
  蓝忘机从镜中瞧他:“正是要你学。”
  
  魏无羡抖着手去抚摸那头缎子似的长发。他困极了,手腕又隐隐的酸,好几次扯了蓝忘机的头发,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想道:
  
  “他上次教我束发是什么时候?九岁?还是十岁?”
  
  他在夷陵流浪时不曾打理过头发,任其生长,长成了乱糟糟的一团,爬满了各种说得出说不出的污垢。所幸在街头摸爬滚打,营养跟不上,头发一年也不长几寸,人追狗撵时也不碍着步子,便随他去了。可往蓝忘机身边一站,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看不得,上车后自觉躲在大车角落里,蓝忘机招手唤他,他只扬着笑脸道:“哥哥好看。”
  
  蓝忘机的年纪抹个零都比他大几倍,摇头道:“不是哥哥。”
  
  魏婴也摇头:“好看哥哥。”
  
  一口一个哥哥,一路叫到平江一家澡堂门口。远远看去,只觉得仙风道骨的一个男子抱着团又是黑又是灰的怪东西,待拿近了方发现是个孩子,脏得和白衣格格不入。澡堂的格局是男左女右,掌柜坐在正中间,陪笑道:“这位小……客人太脏了,不好进池子,别的客人要闹意见的。”
  
  脏得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蓝忘机放下魏婴,转头去隔壁买了个新桶回来,将他提起来放进桶里,连人带桶一只手举着,对掌柜道:“他不出来。”
  
  掌柜的道:“好好好,我去给您拿个瓢来?”
  
  浴室里雾气腾腾,魏婴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如临仙境,嘻嘻哈哈地拍水。蓝忘机叫他先自己洗洗,一洗洗出三四桶脏水,方才看着清爽些,露出羊脂玉样的肌肤,热水泡过之后透出温暖的绯红。他泡在水里,嘟噜嘟噜地吐泡泡,蓝忘机替他梳理头发,一面梳一面道:“不叫哥哥,叫兄长罢。”
  
  “兄长是什么?”
  
  即使蓝忘机再如何轻柔,也有扯着头皮的时候,魏婴极力忍着疼,自己也拿着把小梳子梳理发尾。
  
  “兄长就是哥哥。”蓝忘机停了手,“疼?疼要说。”
  
  “不疼。”魏婴不知多久没泡过热水,全身都松懈下来,又赶了一天路,头一点一点,险些滑进水里。蓝忘机眼疾手快,拉他胳膊:“洗澡也能睡。”
  
  魏婴困狠了,嘀嘀咕咕说胡话:“困告撒,克哪里酿嘞*。”
  
  一会儿又道:“莫得地方克呀。”
  
  蓝忘机在夷陵待了许久,听他口音必是云梦人,但又不像夷陵本地。云梦一带三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有时邻村之间,口音殊异,然而声调悠扬,外人听来一般无二,十分有趣。他只手提桶,另一只手仍拉着魏婴的胳膊,将脏水倒去添新水时无端想起了那个泼洗澡水将孩子泼出去的笑话,摇了摇头。热水倒进桶里,魏婴猛然惊醒道:“狗!有狗!”
  
  蓝忘机道:“没有狗。”
  
  四下望了望,似乎是确定了自己很安全,魏婴双手握住蓝忘机左手,求证般问道:“哥哥……兄长不养狗吧?”
  
  将最后一绺头发理顺,蓝忘机的面容在蒸腾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温和:“不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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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啊,去哪里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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