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借光阴(一)

长生(下)
  
  回想起来,那是蓝忘机头一回为他束发,险些成了最后一回。魏无羡手本就挺巧,照葫芦画瓢将蓝忘机脑后发髻结成,只是状态不佳,那髻毛毛躁躁,歪向一边。蓝忘机探手去摸,魏无羡自己看着先不好意思:“扎得不好……我重来一回?”
  
  蓝忘机手按在脑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沉默半晌,将头发又散了,自己重做一回。他不说话,魏无羡嘴里的话轻飘飘地要往外钻,心里却有个什么一直往下沉,内里好似盘古开天地,分作清浊两半。他无事可做,便盯着蓝忘机束好发,拾起抹额,对折又摊开比在头上,自镜中向魏无羡道:“去罢,明日照旧。”
  
  照旧照的是哪门子旧,这不是第一回吗。魏无羡迷迷糊糊退出静室,退到日光之下,脚底好似踩着风一般发飘。听学的几个子弟迎面过来,前呼后拥的,见了他便招呼道:“魏婴,你睡醒没有,傻笑什么?”
  
  魏无羡一摸脸,奇道:“我在傻笑么?我是在傻笑了。怎么笑的,你学一个我看看。”
  
  为首的一个便拼命咧嘴,将嘴角拉到耳朵根。魏无羡拍他的肩膀:“阁下不愧天资聪颖,连傻笑也如此之傻!”
  
  “不敢,不敢,哪里有您一半道行!”那小公子弯腰拱手,假意谦虚。
  
  魏无羡道:“过谦了,这股傻气在下实在策马难及。”
  
  “学不来学不来,”对方连连摇手,“你魏婴样样是天下第一。”
  
  “这话我勉强算你说对了,不和你作此无聊争论。”魏无羡从怀里摸出本书,正是早上蓝忘机收他那本,扬手一抛,“接着!含光君叫我退回去,反正也看完了。”
  
  “你又被抓!”那小公子怒道,“我再不把东西借给你了!”
  
  魏无羡满不在乎道:“无所谓,你上回也是这样说的。你不借给我,我不告诉你绵绵喜欢吃什么东西。”
  
  一个男孩儿佯作惊讶状:“什么,你还没放弃吗,勇气可嘉!”
  
  “喜欢了三年多,勇气可嘉,话都不敢和她说一句……”
  
  “魏兄出马,没有搞不定的。你不如在这里把魏兄打点好了,等着绵绵来追你。”
  
  众人一片嘻嘻哈哈,拿他打趣,那人涨红了脸道:“谁要你告!我想知道,我不会自己去问?”
  
  “你会去问早就问了。”魏无羡道,“这套书一共五册,这是第二册。在下等着。”
  
  “三天你要被含光君捉两回,我多少零花钱不够扔着听个响的!”小公子急道,“钱再说,若是含光君告诉我爹娘,皮都揭掉五六层!”
  
  魏无羡道:“非也,含光君从不背后论人短长,但是当面说你两句也是在所难免。最好是不要被他发现……”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众人灰头土脸被赶进东厢,好像经霜三年的蟋蟀,只等着入药,再鼓噪不起来了。魏无羡往人堆后面一坐,听了没一刻便摇摇晃晃开始打瞌睡。蓝忘机早盯住他,走过身边时轻轻咳了一声,咳得魏无羡同位后背直发毛,可还不知道推魏无羡一把,把他弄醒。
  
  蓝忘机心道,这孩子不聪明,哪儿有魏无羡一半机灵。
  
  不对,机灵的这个正睡得起劲呢,像什么话!他又坐回书案前,“嗙”地一拍桌,笔筒抖了一抖,茶盏抖了一抖,学生抖了一抖。只有魏无羡,魏无羡坐着睡得很沉,那样子懵懵懂懂,像一只把头埋在羽翼下的无辜鸟类。
  
  “魏婴。”
  
  “唔……”魏无羡哼哼唧唧。邻桌终于学聪明了,拿肘子用力捣他一下,魏无羡来回晃悠着,时刻有一头栽倒的风险,“……嗯?”
  
  蓝忘机右手摁住他头顶,近乎带着杀气地止住了这种无规律摇动。魏无羡一个激灵,困意去了大半,全身的血液直往头顶涌去。那只为他扎了头发的手此刻带着愤怒按在他头顶,使他眼前的景物豁然清明。出于少年人莫名的义气,每个人的心都吊上了嗓子眼,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等着瞧魏无羡手心挨上多少下戒尺。蓝府的先生治学严谨毕竟是出了名的,从不偏袒自家子弟,平日里魏无羡祸打头照闯,板子也是照样的第一个挨。
  
  蓝忘机却撤回手道:“平日打得多了,无甚作用。这回考你一考,答得好了,免你责罚。”
  
  某人龇牙咧嘴在蓝忘机背后比口型:“先生偏心!”
  
  旁人将食指按在唇上,示意他赶紧闭嘴。魏无羡在十来道目光聚集中极力站直身子,只听蓝忘机肃然道:“何为孝?”
  
  这过于容易了,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起来。魏无羡信口答道:“子承其亲,弟顺其兄,此为孝。”
  
  蓝忘机微微摇头道:“太浅。何为忠?”
  
  那声“太浅”一出,魏无羡心下讶然,答道:“文臣死谏,武臣死战,此为忠。”
  
  “何为义?”
  
  “恤孤悯弱,除暴安良,此为义。”
  
  蓝忘机道:“外面跪着。”
  
  众人大惊,轰然闹开,蓝忘机递出一个冰冷的眼神,便把整间屋子冻住了。魏无羡看着却满不在乎似的,笑嘻嘻地出去了。不一会儿,清亮亮的少年声音从窗外飘了进来:“含光君叫我跪哪儿啊?”
  
  蓝忘机不为所动:“石阶。”
  
  那声音又笑嘻嘻地问:“石阶三阶,要我跪哪一阶啊?”
  
  “底下一阶。”
  
  “那含光君打算叫我跪多久啊?”
  
  这样吊儿郎当的口气,实打实在抬杠了。蓝忘机冷然道:“再问便不必起来。”
  
  “好吧,我不问了。”魏无羡哈哈一笑,“我在这儿跪着,当然没有站着舒服,可是也不想自讨苦吃。”
  
  放课后,一帮人窃窃私语,刻意绕过魏无羡而行。另一帮人出于关心,稍微凑近些,还没开口问他好不好,魏无羡先笑道:“我很好,好的很,你们不问我那就更好。”
  
  几个人被噎得无话可说,匆匆告辞。听人都散尽,大门吱呀合上,蓝忘机方平淡道:“起来。”
  
  少年立在门外,身段像竿青绿的界竹,洗尽同辈面前装出的笑意,扬头问道:“婴所言何处有错?”
  
  “无错,但太浅。”蓝忘机在书案前站定,神情莫测。
  
  “浅在何处?”
  
  “浅在喧宾夺主。
  
  “何为宾,何为主?”
  
  “爱亲敬长,直言进谏,多行善举,是忠孝义不假。然而譬如双亲并背,未曾侍奉,不能说不孝;君主贤明,无言可进,不能说不忠;隐逸世外,梅妻鹤子,不能说不义。”
  
  “所言甚是,然而宾主何在?”
  
  “不现于外而发于内,不寄于人而立于己。要人看见你的道时,道便已不是道了。”
  
  蓝忘机迈步出去,留魏无羡在室内垂首立着。他转头道:“回去想罢。”
  
  魏无羡站着不动,看起来像在忍住一场眼泪。
  
  蓝忘机会捡孩子,却不会带孩子,养花倒是很有一套。对魏无羡,他约束有之,放纵有之,严厉有之,而或常不自觉接近于溺爱。他揣着手往外走,一面走一面想:这一套道理到了该讲的时候吗?正如先学走再学跑一样,高尚的道理也是循序渐进地教,后头有时还要否定前头的,不到岁数,不够阅历,都不能随意地灌输。
  
  不管该不该讲,他又想,顶多魏婴活个一百二十岁,讲错了没出息了,管他一辈子又怎么样?
  
  门外过一个糖挑子,蓝忘机把挑子叫住,给魏无羡称了很大一块羊羹。豆泥里正好包一整朵蜜渍的白牡丹花,栩栩如生说不上,倒像画儿上的,真不真假不假,实在也挺好看。他提着羊羹往西厢走,一眼瞧见魏无羡坐在院里秋千上发呆,手轻轻地抚着两个膝盖。蓝忘机有意避开他,绕进长廊里,心道:“上回答应他打的那个秋千,头一回玩便踢坏两盆茶花。雪侯也罢,那盆红装素裹却难得,眼见要活不成,可惜得很。”
  
  晚上就寝时,魏无羡侧躺在床上揉自己的膝盖,很容易地发现了枕头下软软的油纸包。他把纸包一拆,噗地笑出了声:“羊羹甜腻腻的,三岁小孩才爱吃这个。这朵花倒挺好看,白牡丹气度雍容,和含光君很是相配。”
  
  他钻出被窝,趿着鞋蹦到桌前,铺平了纸张,磨砚提笔,三两笔勾勒出一张肖像。画中人微微侧首回望,长发流泄而下,正是他为蓝忘机束发时瞧见的样子,只是鬓边加上了一朵拳头大小白牡丹花。魏无羡扔下笔,举起纸来左右端详了一阵,无声捧腹半晌,总觉得画中人目光谴责,好像盯住了他,满含责怪之意。退出五六步远,那眼神仍是如影随形,他不禁轻轻“啊”了一声,想将画涂掉,举着笔半天,最终还是将画卷起,藏到了床下。
  
  “姑苏人就爱这些糕啊饼啊的,甜得要命,”魏无羡皱着眉,坐在床沿上,两腿随意地交叠着,“送我这个,不如请我吃些盐水煮来的毛豆子……”
  
  这么说着,他配了一大壶水,小口小口地将巴掌大的羊羹全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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