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借光阴(二)

僭越

  第二日魏无羡难得起早,居然赶在蓝忘机洗漱之前先在静室门口站定了。蓝忘机看他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也不知是睡醒了还是没醒,有些好笑,于是朦朦胧胧间嘴角浅淡地勾了一下。魏无羡几乎被那个隐隐约约的笑勾去了三魂六魄,十五岁少年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很僭越的想法。
  
  他想摸一摸蓝忘机的脸。
  
  蓝忘机于他,好比中秋夜里一轮冰蟾,宝相俨然,光明灿烂,清影皎皎,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一只飞鸟无论怎样振翅也够不到月亮,唯一能献上的只有啼血哀声,魏无羡却连哀色也不敢表露分毫。他的目光就此黏着在蓝忘机脸上,探寻那瓷般的肌肤下潜藏着怎样温热的血脉,为何与旁人如此卓然不同。
  
  其实魏无羡并不是没有机会做到这件事。他慢吞吞上前,双手由蓝忘机耳畔向后收拢,将头发归为一束,由上而下徐徐梳称理顺,再重新散开。蓝忘机轻阖着眼,端方自若,姿态沉静,人虽坐在他面前,神却似合似离。冬日清晨幽微难明如少年心事,光穿过玉兰树空荡的枝桠投进窗户,在蓝忘机周身镀上一层毛绒晕边,使他看起来俨然如一尊雕塑。静室里点着檀香,那种安宁的氛围伴随袅袅轻烟更加缭绕不去,这间屋子总是能够让魏无羡踏入时变得心平气和,连最隐秘的愿望也停止沸腾。
  
  收拢头发时,他尽可能以不引起怀疑的最慢速度,让自己的食指指腹划过蓝忘机太阳穴附近。
  
  哦,那里是软的。魏无羡想,这个人外在如此凛然不可侵犯,然而却仍是软的,热的,富有生命力的。一种急切想要去伤害蓝忘机的冲动涌上他的心头,魏无羡不知道这是因为他渴望见到蓝忘机不为人知的软弱一面,也是因为他渴望反过来由自己去关怀蓝忘机,他只是觉得自己很坏而充满了罪恶感。自从喜欢上这个人之后,他似乎就不再是个好人了。
  
  蓝忘机却开始注意到魏无羡的眼神长久地停留在自己的面颊上,像一片盈然的羽毛,往来翕乎,同时灵巧地闪躲着,避免和自己的目光正面接触。十七岁时魏无羡听蓝忘机不经意提起自己从前家中行二,笑道:“兄长有个大哥,那是该叫二哥哥啦。”于是便一口一个二哥哥地叫起来。蓝忘机仅仅觉得他越活越像小孩子,便默许了这种亲昵的称呼,他已经忘记了自己作为一个孩子时的感受:只有稚嫩才喜欢装作成熟,而面前的人则想与他平辈相论,心思已经不能说单纯。
  
  那时正当盛世尾声,天下升平,蓝忘机手底下几座庄子收成颇丰,家业兴旺,因此心情甚佳,凡事宽容几分,也多了不自觉的粗疏。有天早晨魏无羡低头打理他的头发,手上忙碌着,似乎是无心问了一句:“二哥哥小时候长得什么样子?”
  
  于是他从神游中回溯,开始端详起镜中魏无羡的倒影:低眉敛目,一副伪装良好的乖巧模样,可青春的火焰跳跃在眼角眉梢,燎原千里,藏之不得,好似暗夜流金。蓝忘机怔忡了一会儿,叹息道:
  
  “忘了。”
  
  魏无羡有些失望。他看得出来魏无羡的失落,虽然不声不响,可上挑的眼角似乎往下耷拉了几分,整个人显得恹恹不乐。
  
  过一会儿,蓝忘机补充道:
  
  “或许与你差不多。”
  
  这个回答令魏无羡一整天面上都洋溢着喜色,墙头上卧着绵绵家的老猫,被那笑容吓得直立起来嗷了一声。动物的本能告诉它危险将至,但魏无羡只是提着它的后颈皮与它对视了一会儿,便快乐地将它放在地上,还很殷勤地在那张油光水滑的皮毛上呼噜了两把。老猫在他手底下根根毛发蓬松嗲起,好像一只白底黄条的刺猬,飞也似地逃没了影子,魏无羡则继续向前走,朝碰见的每一个人明送秋波。
  
  除开太阳穴之外,他的胆子在这件事后大了起来,还拂过蓝忘机白玉似的脖颈,线条明晰的颌骨。最大胆的一次他曲起四指,几乎是捏了一下蓝忘机的耳垂。那里是凉的,很薄也很软,蓝忘机没有作出什么反应,魏无羡怀疑他坐着睡着了。这就给了他的放肆以可乘之机。魏无羡犹疑着伸出双手,用的是一个欲合不合,菡萏初展一样的手势。他的兄长却恰在此时睁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怀疑和一点点责备,在魏无羡灵魂的心脏部位炙穿一个针眼大的小孔,尽管极小,但毕竟是穿透了。
  
  束发之外,端茶倒水这类杂活,有时蓝忘机看魏无羡在手边,也就顺手差他做了。一日清晨他替蓝忘机出门倒洗脸水,走到外面正待要泼时,忽然低头瞧见盆里映出自己的影子。
  
  影子有两个,一个是水面上的,浅薄透明,纤毫毕肖,像一阵雾,一片绢,风吹着便粼粼地发皱;另一个是水底下的,只是一团模糊的色块,仿佛不慎跌进盆中而沉淀在那里。两个影子都面目模糊地看着他,好像在笑,又像在哭。魏无羡直觉得整颗心教人拎起,悬在空中悠悠荡荡,甚而不知不觉将手拂在水面上,指尖轻轻向下探去,好似摩挲一块贴身带过的琉璃,触手温热,令人想入非非。他觉得振奋而又惶恐,明知此事大不可为,但又停不下来。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魏无羡烫着似的猛然把手缩回盆外,好像盆里栖着某种噬人的动物,哗啦声细微,却在他心底激起澎湃的回音。
  
  他不敢回头。
  
  院子里洗衣服的婆婆吃力地抱着一个大木盆,在院子里蹒跚着。这一盆衣服她要洗整个上午。吁一口气的同时,魏无羡赶忙倒空了水,帮她将木盆摆好,又跑去把井把儿摇得吱吱响。婆婆很慈祥地掏出一大粒纸包的话梅,塞在他手里道:“阿羡长到这样高,不知道还吃不吃糖哦。”
  
  “吃的吃的。”魏无羡将话梅丢进嘴里,一边脸颊鼓起来,酸得眼睛眯成两道月牙,“阿婆儿子好些没有?”
  
  “好一些,这几天和我讲话也多了。先生问我要不要叫他也进来做点事,那怎么成呢?老婆子受你们家恩惠已经不少啦。”
  
  “哪里说什么恩惠,阿婆做事认真,方圆百里地都找不出更巧的手。平时我穿破的衣服不是婆婆偷偷给我补么?那身掐红边儿的深衣破在袖子上,含光君也看不出补过呢。”
  
  老婆婆笑得见牙不见眼,道:“阿羡好,蓝先生好,阿东最近也好,我这老婆子还能不好么?阿东来府上做事是不行的,万一发病打了东西,添麻烦又赔钱,不如叫他待在家里。上回城南有人带头叫他疯子,是阿羡把他们揍跑的?”
  
  “哎,”魏无羡不好意思地挠头,“是,我怕下手有些重,可也是这厮不是在先嘛……”
  
  “你呀,教训两句罢了,还跟这种下流胚子较起真来。先生罚你抄书没有?”
  
  魏无羡惊道:“抄,怎么不抄!《礼则篇》两千多条,抄得手都要断了,我倒宁愿挨顿揍呢。上回绵绵给他们缠住,抄《上义》就是一千多,来来回回,抄得都背下来了……”
  
  “这倒是蓝先生不对。”婆婆笑眯眯地拍他的手背,“阿羡是做善事,做善事可不该挨罚。”
  
  “倒不是为这个,就是教训我专意擅为,下回这些都该留着等他处理。远水救不了近火,嘿,那还能还来得及么?婆婆忙着,我上房里去了,话梅好吃,下回请婆婆吃毛豆,拿盐水煮过的,空口下饭都有味。”
  
  终于逮着机会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魏无羡提着盆,心满意足地一溜跑回静室里去。蓝忘机虽然等了许久,面上仍是安和的,毫无不耐之相。也许是从慈祥的长辈那里得到了勇气,魏无羡站在门口,不自觉唇齿启合道:
  
  “我想抱一抱您。”
  
  窗外有鸟啾啾地叫了两声,清亮亮,脆生生的。冬天哪里来的鸟呢?蓝忘机眉如鸟翼般舒展开,轻轻扬起一个带点惊诧的弧度,却仍然站起身来,微微弯下腰,很慎重地抱了他一下。他头发仍散着,垂落下去,与檀香气息一同将将魏无羡整个罩住。那是一个兄长的拥抱,魏无羡的双手在他背后十指紧扣合拢,感受不到任何逾矩的情欲,心里快活又很难受。他认为拥抱之后自己就会知足,但事情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
  
  一整天里,不管做什么事,那种暧昧的温度始终残留在指缝之间,使魏无羡疑神疑鬼,不住地嗅着自己手上的檀香气。夜来躺在床上,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忽而抬手按住自己的双颊,那种温热便染到了脸上。他不由得感到一阵羞惭的喜悦,脸虽然凉,耳朵却热得像一块炭。恍惚中,魏无羡听见自己呼出了一口滚烫的气,在静谧的春夜里格外响亮,仿佛实体,坠地有声。
  
  从此他的愿望发生了变化。
  
  后年又到了开春,院子里欣欣向荣,独那棵玉兰树总不开花,叶子倒是长势喜人。靠树这一扇窗下,魏无羡替他兄长笼了三年的头发,察觉到窗外的玉兰树越长越矮。其实哪儿是树越长越矮,是少年抽了芽,同园中草木一齐葱茏生发起来。
  
  从前将手搭在做兄长的肩上,眼前是如瀑黑发,高低正好,外人看起来必称兄友弟恭,孝悌兼意。而如今魏无羡做这事更加熟稔,低头时便可瞧见蓝忘机的发顶有个很规矩,很平顺的旋,天庭饱满,五官端凝,常若沉思。镜中映出两个身量相近的青年,一站一坐,一明俊一雅量,正是对璧人。魏无羡自己也不记得当初是哪天瞥了惊鸿的一眼,孝悌心中便掺杂进了不明不白的私心。
  
  有一回他正经八百地同蓝忘机说:“二哥哥,我长高了不少,只怕不久之后还要比你高了。”
  
  蓝忘机于是走近些,用自己的手掌侧比了比,道:“是长了。再接再厉。”
  
  他们站得很近,呼吸相闻,魏无羡登时自手足末端泛起凉意,沿四肢百骸向上攀登。他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脸却向后仰,又想亲近,又想逃避,蓝忘机却一派风轻云淡,怎样飘然地来又怎样飘然地走了。
  
  叫魏无羡再接再厉,本是长辈对晚辈无心一句劝勉,金榜题名,事业有成都可以说,魏无羡却上了心,日日腾出空来练拳练剑,越瓦越墙,但自从那日蓝忘机碰过他的头后就不曾再长,始终保持在比蓝忘机稍矮个指节的高度。魏无羡有时想,或许蓝忘机是不希望他再高下去,使了什么神通,又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太不像话。
  
  近来蓝忘机总是忙里忙外,常常出门,书馆许久不曾开课。两人聚少离多,魏无羡在放肆之余也感到不安。平日在镇上厮混的伙伴仿佛也都有什么事瞒着他,这事或许还与蓝忘机关系匪浅。由此他注意到人们在蓝先生当面与背面变成了两副面孔,尊敬减退,畏惧却加深了,好似还添进了不易察觉的厌恶。除此之外,他还在静室琴桌上瞥见了一张地契,卖出的产业没有看清。蓝忘机发现他在看却没有出声阻止,第二天那张纸便不知所踪。一切都不是好的预兆。
  
  就连魏无羡儿时一个玩伴中了举,整条长街吹吹打打,热热闹闹,也好似同蓝先生没有半点关系。只是那家遣仆登门送礼时,蓝忘机恰巧外出,跨过门槛时目不斜视,像极了从自己府上做客回去。兰陵这一茬孩子都是他的学生,见了面要规规矩矩问先生一声安的,得了功名自然要数先生为首。蓝忘机却存心给人没脸似的,看见当没看见,只在路过时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他自己不来?”
  
  仆人低着头,期期艾艾地推说忙,再一抬眼,蓝先生早去得远了,背影飘然无声,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屑听。
  
  最后一样便是登门的姑娘少了。十五岁的魏无羡发现自己很好看,却不知这种好看有什么价值,而十九岁的魏无羡已经懂得运用自己的魅力来获取一些生活上的便利以及小姑娘们错许的芳心。姑娘家总是喜欢好看的人,魏无羡想,一片芳心许给含光君更加错得离谱,不如先在我这儿存一段日子。
  
  不管许给谁吧,一样是往蓝府跑,跑得多了,蓝府的主人便有些不豫。蓝忘机不惯给人脸色看,只是天性使然,摆不出一副热络体面的笑,这也是他风情之处,免不得使某些人心旌摇荡。
  
  得空魏无羡从暖阁里拿了本兰陵地方志,心道今天再不看,一辈子也不会动这东西了,踢踢沓沓正往厢房里去,不留心看见他一辈子也不想看见的景象。院门口立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羞羞答答,漆黑的头发弯在耳后,越发衬得姿容胜雪,笑语嫣然。手里握的那只小提篮不知盛了什么好东西,边缘装饰着一小束石竹花,仿佛在代替主人诉说心事。蓝忘机罕见的和颜悦色——从前上门与魏无羡说笑的姑娘教他撞上,可没有这般好脸色看!魏无羡瞧得心头发慌,眼神跟着直愣愣的,等到蓝忘机将人打发走了,一扭头进了静室,他才猛醒过来,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打完以后,他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也向静室里走去。
  
  “二哥哥不打算成家么?”
  
  蓝忘机自抽屉里取出一页纸,蘸黑狼毫细细游走,腾空偏过头瞥他一眼,那意思是问得逾矩了,却仍答道:
  
  “未曾想过。”
  
  魏无羡便岔开话题,东拉西扯一阵,又拐弯抹角地打听石竹姑娘同他说了些什么,左不过是些闺阁心思,女儿情态。他无话可说,怔怔望着檀香的烟气出神,忽而道:“我很喜欢二哥哥的。”
  
  “是吗,”蓝忘机低头兀自书写,“那很好。”
  
  魏无羡心下大慰,他只图蓝忘机不成家,自己也不成,则一世足可快活过矣。谁知蓝忘机提笔收势,一面轻轻抖着纸,一面却道:“何出此问?今日你望门半晌,那花想来不是给我的了。”
  
  他心下一急,竟脱口而出:“不是!我只想二哥哥也喜欢我。”
  
  蓝忘机手一颤,五指用力按在桌上,面色更白几分,居然显出一点惨相来,连说了三声:“不能,不能,不能!”
  
  魏无羡比他更着慌,声音委屈,道理也委屈:“你不能喜欢我,为什么要捡我回来?”
  
  蓝忘机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道:“本来不打算捡,悖德逆天之事,更是大不可为。”
  
  这不算撒谎,他动过这个念头,可没动到底,最后还是魏无羡在背后推了他一把。如此说来,物质上来说是他捡了魏无羡,精神上却好像是魏无羡选择了他。但是这样说话,要把少年人的心伤透,魏无羡眼圈都红了,心一横,嚷嚷道:“我不怕,要和你在一块,明天就死也甘愿!”
  
  “什么死不死的!”蓝忘机动了气,觉得魏无羡太轻率。他扬高了手,又猛醒出其中不妥,攥掌成拳,总归是放了下来。“小小年纪……”
  
  魏无羡却道:“人人都说我长大了,只有你一世当我小孩。二哥哥长生不老,就是同你过八十年,难道我也不老么?”
  
  “为情所累,长生实苦。”蓝忘机转头看向桌面,五指按处深深凹陷进去,心下庆幸这一掌没落下去,总归是及时收住了。
  
  “我在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有别人了,你不能喜欢我,那……”魏无羡平日里伶牙俐齿全扔到了爪哇国,一个“死”字却再也不敢出口,期期艾艾半天,沉默下去。
  
  “是我不好。”许久,蓝忘机打破沉默,口气罕见的温和。魏无羡猛然抬起头来,一言不发地与他对视,那双眼睛极明亮而摄人心魄,却在蓝忘机的话语中逐渐暗淡下去。
  
  “委屈你了。”
  
  夜里蓝忘机提水在房中泡澡,想着白天的事,越想越是生气。热水一蒸,人难免有些心浮气躁,生气之余,还有隐隐的惊讶和难以言明的喜悦一齐膨胀开来。这孩子胆子竟然这样大——他说喜欢他!按说有人喜欢他,他不该抱怨,可是那毕竟是魏婴啊。
  
  “吱呀——”一声,门户洞开,念谁谁到,正是魏无羡直挺挺地走进来,目不斜视,脸上写满视死如归。
  
  蓝忘机出声唤道:“魏婴。”
  
  魏无羡假装没听见,眼睛也不向那边瞟,竟是当他不存在一般,径直走向床铺伸臂一捞,将蓝忘机衣物全搂在怀里,抱着原路出去。蓝忘机又唤他,这回声音里带上了薄怒:“魏婴,你做什么?”
  
  拖拽声一过,魏无羡搬个板凳坐在门外,声音透过木板低低传来:“……你喜欢我好不好。”
  
  蓝忘机觉得他简直是疯了:“我的衣服……”
  
  “您喜欢我吧。”魏无羡发出了一声哭泣般的叹息,声音变得沉闷,蓝忘机猜他把脸埋进了衣服堆里,“喜欢我吧,求求您啦。”
  
  “……胡闹。”
  
  两人隔着一扇门,各自低头不语。水里坐上一宿不成,蓝忘机伸手扯了条锦被裹在身上,起身迈出木桶——他何曾这样狼狈过!可门又突然开了,开得太不是时候,魏无羡乍一瞧他不伦不类的穿着,忙不迭低下头去,将衣服一股脑放在床上,低声道:“……对不起。”接着转过头,慌里慌张地夺门而出。蓝忘机的衣服总是叠得崭齐,这一堆却教魏无羡折腾过,看着有些乱七八糟,中衣跑到了亵衣之下,抹额一边长长垂落,另一边夹在外衣里,蓝忘机伸手去摸时,便摸到一片不属于自己的温热。待得穿戴整齐,将抹额对折又摊开,他透过光发现云纹正中洇湿了一小片圆圆的水迹,像是眼泪的形状,此时却已经变凉了。
  
  次日魏无羡没有照常来找他,蓝忘机想,这也难怪,毕竟……
  
  他只好自己梳了头,手法意外生疏,生疏得自己都愣了一会儿。对着镜子左右看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头发还是那些头发,想来也不过是少了个讨巧凑趣的伴儿罢了。把抹额对折再摊开,比在头上系好,这件事却是多年亲力亲为的,因此流畅无滞,正待从从容容地出门去,脑海中忽然滑过一个叫“掩耳盗铃”的词,跨出去的那一步便带上了点儿怒气,将这个不识好歹的词从思绪中撵了出来。虽然有心对魏婴劝导一番,可实在相对尴尬,不知从何说起,于是蓝忘机过了好几天才发现这么一件事:
  
  魏无羡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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