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风雨姑苏城

补课回来放篇旧文除草, @陆柒 许多地方是乱写,还望您斧正。

        冬天应该要吃糖年糕的。
  
  一下雪,姑苏就成了话本儿里的姑苏。一横长桥长,一点梅花香,满眼只有黑白,偶尔缀着一尖尖的红。那一尖尖的红,于是红得很不起眼,挂的灯笼绉纱酒招子,一错眼就过去了。久住的人,出不了岔子,闭着眼睛都能找见。

  雪天路湿,但是并不很滑,青石板路中间溜光,边缘还是有棱有角,薄底的鞋子走着,脚认得路,路也认得脚。明乏走糕点铺子最熟,顶风冒雪冲进李家糕饼铺子的时候是正当晚,快过年了,到处都兴旺,破例开店开到八点半。李老板的女儿正和人说话,当时直吓得嗳哟一声,差一点跳起来。

  说起李老板这个女儿,眼睛圆圆,像她早走的妈。李老板舍不下女儿,正打算招个把上门女婿。女婿是半子,要他继承家业,把李家铺子的手艺传下去,好别断了根子。他这个女儿,算是明乏看着长大的,叫叔叔嫌小,叫哥哥似乎又老了点,就一直明乏明乏喊到现在。

  明乏定睛一看,小姑娘正和一个二十出头黑衣男人说话,小脸红扑扑,眼珠子都要贴到人家身上去,女婿怕是很有着落。这么晚出来买糖的人少,明乏打着哈哈,寒暄道:“这样晚,侬早回呀。”

  黑衣人转过头来,果然是眉眼明俊,顾盼含情,明乏受到了惊吓,觉得三个李家铺子也盛不下这么一个倒插门女婿。谁知这人一开口,明乏又感到了另外一种惊吓,竟然是一口云梦味儿的官话:“婆娘爱呷,莫得法子,再暗也出来买啰!他过一哈子也要来接!”

  跟云梦人没得讲,他们的方言讲什么都凶巴巴的,像在骂人。眼角瞟一瞟小姑娘,急得要哭,好嘛,有妇之夫,出来给老婆买糖糕!

  明乏不动声色换了官话,诉苦道:“家里早买好了糖年糕,非说要吃江米年糕,还要洒黑芝麻,白芝麻的不要。再晚一点,年都要过完了,到哪里买去?”

  黑衣人拎个盒子,满满装了半盒核桃酥糖米花糖,也不怕摔,提在手里甩来甩去:“等正月初五就有酒酿饼嘛,过了元宵,雪饼花糕要什么吃不到,哄一哄就完啦。”

  又跟一句:“我也称半斤江米年糕,放黑芝麻,白芝麻不要。”

  小姑娘看都不看他,撅着嘴一甩手进去了。黑衣人笑起来,问明乏:“要不要比数芝麻?”

  明乏是看着小姑娘长大的,有时候比她爹还宠她,这会儿看黑衣人先带了三分气不顺,哪里还和他比什么数芝麻,不揍他都算他鸿运当头:“你怕是拎勿清。”

  “哎哟,你们姑苏骂人都这么软的啊?我一直想听家里那口子骂我瞎七搭八,他不乐意讲。”

  该骂,为什么不骂。明乏心里愤愤道,怕是给他这张脸搞得脑子昏头了哉,他老婆是吃亏,由得人家在外面花里胡哨。

  正想着,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白衣胜雪,飘若谪仙,提一盏纸灯,右手握着油纸伞,迎面接住黑衣人一句:“接我来啦!正怕雪地里白衣服找你不到呢。”

  明乏今天一刻钟里吃了三惊,惊得有点想吐:“哎呦歪,这是你老婆?”白衣人冷飕飕地看了他一眼,黑衣人脖子都要缩到腔子里去,打着哈哈,敏捷地接住小姑娘手里落下来的年糕盒。

  一看李家妹子那个直勾勾的眼神,明乏就知道短时间里,上门女婿的事儿怕是没戏唱了。他可惜半天,又不知道自己可惜些什么,这两个人哪一个拿来都不是寻常人镇得住的,相互祸害一下也好。明乏想劝一劝李家妹子不要太伤心,谁知道一看人家根本不伤心,反而乐滋滋的。

  这世道明乏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告别了明乏,魏无羡一手一个盒子出门去,嘴里叼着块黏糊糊软塌塌的江米年糕慢慢地嚼。黑芝麻脆得喷香,年糕意外地有点嚼劲,又不是特别甜,明乏的老婆倒是很会吃。

  蓝忘机就不怎么会吃,其实是自己买什么他吃什么,从来不挑嘴。他俩走的是回府的路,平日里挺安静,行人也少,雪地踩起来还是嘎吱嘎吱的新雪,光照不到的地方呈现灰扑扑的淡紫色。魏无羡一路和蓝忘机并肩走着,瞧他脸色不好,走到墙边一屁股坐下,抱住膝盖,活像个要饭的碾盘:“走不动啦!”

  蓝忘机瞟他一眼,眼神如同武馆师父看到徒弟费半天劲儿就举起一张大饼。

  “别嘛,我是真的走不动了,你背我好不好?”魏无羡恬不知耻地张开双臂。

  蓝忘机低头看着他,不说话。魏无羡一把抱住蓝忘机的腿,呜呜呜地装哭,把脸埋在他大腿中间。

  蓝忘机:“……你起来。”

  “我不!你背我,我马上就起来,是我不好,你别气了。”

  他一套一套,态度倒是蛮好,下回还不一定改。一点薄雪又开始沙沙地飘,蓝忘机撑开伞罩在头上,刚好把两个人都盖住。

  “魏大人,起来。”

  魏无羡一听就知道蓝忘机是真生气了,扭股糖似的更加不肯放手,眼巴巴地说:

  “什么魏大人,蓝湛你别这样,我的年糕不要了,都给你吃,你背背我。”

  蓝忘机也不看他,一直站着,眼睛望向别处。闹了一会儿,雪地里坐着也冷,魏无羡悻悻不乐地放开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撑着伞,提着大盒小盒,蓝忘机狠下心走出去十几码,有点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看。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停下来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带着风雪的,悠长的喊声:

  “蓝湛!”

  声音就像它的主人一样,一个温暖的躯体跳起来,从背后将蓝忘机拥入怀中,两条胳膊顺势就挂住了他的脖子。

  他连指甲尖那么大的一点儿也没有犹豫,任由魏无羡的腿盘在他腰上,搭在他胳膊上,随便怎么着吧,两个人变成了一个,共用着手和腿。蓝忘机把伞靠在肩窝里:“你打伞。”

  魏无羡把头埋在他颈窝里,说话和笑都是闷闷的,嘴恨不得贴着他的脖子说话:“好嘛,都要得,快点带我回去,不然和你吵。”

  谁有理,谁没理,这下可真说不清了。蓝忘机托一托他的屁股,雪水淋漓的,说:“回去先换衣服。”

  “先吃糖,”魏无羡黏黏糊糊地说,“我饿了。”

  蓝忘机瞥他一眼:“不像话。”

  魏无羡笑嘻嘻地把伞斜在一边,任由细细软软的雪花打着旋儿,从天空中不受阻碍地落在两人的头上肩上。他快活地,拿腔拿调地念道:

  “三月三,九月九,星辰随我天上走。”

  “南来北往瞧不尽,瞧不尽青山隐隐水悠悠……”

  蓝忘机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只是单纯地行走,走得很稳。魏无羡几乎一点颠簸也感觉不到,渐渐地有些发困,眼皮也撑不住打个不停,居然就睡着了。过了一会儿,蓝忘机听见他喊:“蓝湛,蓝湛。”

  “嗯。”他答应着,却没了下文,偏过头一看,竟然是嘟嘟囔囔地说梦话。

  白天查吴文汇的时候就让他不要亲自看帐,这种事手底下有的是人做,费脑子得很,他偏要看。大几年都在京中做文书,一天天的脑子不沾着数字,突然这么闹一阵子,总是有点累的,魏无羡梦里吧唧吧唧嘴,又说:

  “蓝湛啊。”

  “嗯。”蓝忘机头也不回,就这么应着,把拎着的盒子腾到一只手里,伞像把长剑一样别在腰间。

  “蓝湛。”

  “嗯。”

  魏无羡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好似叫上了瘾,隔三差五地跑一两句出来,蓝忘机都一一应着,步子还是很稳,但算不上快。巡按府本来不远,门口那一点红灯笼的暖光也渐明显了,自上而下打在蓝忘机纤长的睫毛上,使他的表情蒙上了一层不明显的晦暗。他听见魏无羡又在喊他的名字,便轻轻“嗯”了一声。

  背上的人打了个小小的,温暖的哈欠,咕哝道:

  “蓝湛,我饿了。”
  
*
  
  与其说江南是一个明显的地理区域,倒不如说它是一种模糊的人文情怀。对于朝廷来说,这个问题很简单——南直隶,就是一个不大不小,最富庶的江南。
  
  万历三年十二月三十日,已是年关将近。魏无羡账面看不完,干脆把文书都搬到了府里,一样一样查看核对,批得欲哭无泪。
  
  “知府张张嘴,同知跑断腿。”魏无羡拿起一沓河运公文,几乎是恶狠狠地摔在桌上,“是谁,是谁把河运的赋税拖到年尾的!我要给他一个大耳刮子,渎职!”
  
  蓝忘机端坐看书,这才抬起眼道:“你。”
  
  魏无羡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下,哭丧着脸,道:“好吧,是我,但这能怪我吗?前几年还好好的,打着马虎眼儿也算对付。今年不知道怎么的,大动作特别多,账面看得又勤又细。偏偏下面的人还糊糊涂涂,丝绢两笔帐拨太仓还是拨丙字库都搞不清楚。这都年尾了,难道等这批绸子裁新衣啊?”
  
  “还是徽州府那边的事。”蓝忘机帮他捡起几本掉在地上的文册,又拣了个半旧的鸦青色靠枕给他靠着。
  
  魏无羡捶了两下靠枕,扔在一边,懒洋洋的:“谁要枕这个,把含光君借我靠会儿还差不多……你哥和你说的?”

  挪了挪位置,蓝忘机和他背对背靠着,嗯了一声。魏无羡感到背后胸腔里传来低沉而明显的共振,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继续瞧他的帐。
  
  南京承运库今年收丝二万余二百一十二匹,湖广浙江八千六,应天十三府二千九百余五……
  
  “徽州的案子上次不是结了吗?海大人虽然从应天巡抚转调南京粮储,帅嘉谟给宋御史递的折子都察院也批了回执,”魏无羡一本正经地学起来,“典有所遵,赋当均派……”
  
  海大人,说的正是海瑞海刚峰。此人脑筋之直,骨头之硬,简直叫人闻风丧胆。有他做主,这事万万没有不成的道理,虽然中途调任,总能够立下个意思来。
  
  “他算错了。”
  
  “什么?”魏无羡挺腰坐起,惊道,“帅嘉谟拉上应天抚按二院,对质徽州府,现在说算错了?他完蛋了。”
  
  蓝忘机的哥哥蓝曦臣袭父职,从前是都察院十三监察御史之一,最近似乎又升了官,他的消息十有八九是可靠的。蓝忘机道:“吴琯背后有五县支持,这次说的是乙巳更事。”
  
  “我可没支持他。”魏无羡还要讲冷笑话,“我跟他面都没见过。歙县虽然是徽州府治,要跟无羡,啊不,是五县对上,压力也不小……不对,这关我们苏州府什么事儿啊?”
  
  “年初户部下的那道文书,是下给应天抚按鲍希贤的。名义上说奉圣旨彻查,其实……”
  
  当今圣上年纪还小,所谓奉圣旨,不过是内阁代拟。也就是说,代表的是当今首辅张居正的意思,应天抚按能不慌?不慌才怪了。
  
  “我说怪不得他们闹的那么大,这一段儿天天听到徽州老百姓上应天府告状,有几个还告到江宁府去了。关江宁府什么事儿啊?哈哈哈哈,他们过年可算能消停几天了。”
  
  蓝忘机道:“徽州民风乐讼,难管的很。”
  
  “苏州也不好管啊……”魏无羡说到一半,突然听见外头来报有人求见。
  
  嘉定知县也急着过年,打发了个新上任的典籍上苏州府交代情况,小伙子没成家,说话没遮没拦的,抱着一个木箱子,看起来老实巴交。
 
  “海防图册到,魏大人辛苦了。”
  
  “免了,你赶紧回去吧。”魏无羡只想让他把册子留下,人赶快滚蛋才好。典籍惊慌失措,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四下望望,看见蓝忘机眼神示意他出去,忙倒着身子退出去,忙不迭走了。
  
  “让人一会儿抬进来就行,这小伙子怪死心眼的。”魏无羡打开箱子,只瞧见满满一箱书,不禁哀道,“蓝湛,你说要么我还是辞官吧!一个正五品同知,混得还不如知县,真想剁了当初赶考那只手……”
  
  “好。”蓝忘机果断道。
  
  “那咱们吃什么,不好做富贵闲人吧?二哥哥怎不去考个把功名,也给我蹭个命妇当当。”
  
  “不考。”
  
  蓝忘机算是蓝家的异数,读书时家里最聪明的是他,最勤奋的是他,最不爱做官的也是他。他是考了科举,还是极年轻的赐进士出身,按说前途无量,偏偏三请四请不肯做官。
  
  本来蓝启仁以为孩子读书读傻了,真信了隐逸世外那一套,不贪功名,却没想到是为个男人,以前在他们家听过学,现在做了苏州府同知,天天和自己的好侄儿在他眼皮子底下腻来腻去。这事儿气得他头发都掉了一大把,深悔当初不该收这个劣徒。魏无羡虽然也算是他门生,就没认认真真听过几节课,不是在书上乱涂乱画,就是叠纸青蛙,整天还喜欢胡说八道逗蓝忘机玩儿。
  
  悔哉忘机!痛哉忘机!
  
  魏无羡想起来就要笑,看一看箱子里的书,笑不出来了。
  
  “含光君,好二哥,你行行好,打死我算了,我不干了。”
  
  要是魏无羡说过的要死都成真,太湖能被他一个人填满。蓝忘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大过年的,不许说死。”
  
  他闪电般抽回了手,魏无羡舔了舔嘴,笑得一脸狡黠:“捂啊,接着捂,怎么不捂了?”
  
  蓝忘机面色如常,在魏无羡舔过的手心里亲了一下。从隆庆到万历年间要数魏无羡脸皮最厚,饶是这么厚的脸皮,也不禁一红,干脆面朝里,倒在蓝忘机膝盖上。
  
  顺势在他脸上擦了擦手,蓝忘机道:“起来了,帮你看点儿。”
  
  “真的?”魏无羡得偿所愿,开始得寸进尺,“那海防那边都算你的,好不好?”
  
  “好什么好。”蓝忘机敲他一下,魏无羡吃痛,哎哟一声爬起来,还得老老实实看帐。
  
  有这样一位同知,对苏州府来说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说他好,拖拖拉拉扯皮扯到年尾;说他不好吧,账面上的事他能少收就少收,替老百姓想得倒多。
  
  苏州府只占全国八十八分之一的耕地,却是全国税最重的一府,洪武年间曾经一度高至十分之一。究其原因,不过是开国时苏北人张士诚的据点正设在苏州府,攻打这里着实费了不少力气。朱元璋这个人最记仇,不仅收税是重中之重,甚至于禁止姑苏人出任户部尚书,以免他们偏袒自己的家乡。魏无羡是云梦人,异地任职,一来说不上偏袒,二来也方便给苏州百姓松口气儿。
  
  蓝忘机呢,是真不喜欢官场,想隐居很久了,因为这件事,一直拖着没有下文。他去年做了一对坠子,蓝色穗子的挂在自己琴上,红穗子的穿在魏无羡笛子上,叫他退隐了可以骑驴吹着玩儿,又亮眼又好看,只是没有机会挂。
  
  “魏婴。”过了一会儿,蓝忘机突然唤他,问道,“之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魏无羡一脸迷茫地抬起头,笔尖戳在砚台里,“徽州乱他们的,咱们苏州府事儿还没完呢。”
  
  “我是说退隐。”
  
  “现在?可是这税你也看到了……等等!”
  
  魏无羡恍然大悟。
  
  “张大人在推行一条鞭法,关键点正是‘均平’二字,否则不会突然去管徽州府这笔拖了五年的烂账!”
  
  蓝忘机点一点头,道:“诏书下给的是应天府。”
  
  “这层意思一下,整个应天府必定会动员起来,苏州这种重税区肯定也要改,平均到松江府之类的,比我们这点小动作轻松多了……蓝湛,你不混官场,实在可惜。”
  
  “不喜欢官场,”蓝忘机说,“比较喜欢你。”
  
  看完帐,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城里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魏无羡摆了四坛天子笑,叫蓝忘机收了两坛,虽然就着江米年糕芝麻糖,又有点不高兴。
  
  “不行,累死我了,明年我一定辞官,咱们天高云阔,找个地方隐居起来,我负责出去耕地,你就留在家里补衣服管帐。我再也不想管帐了……”
  
  蓝忘机纠正他:“是今年。”
  
  魏无羡躺在他怀里,终于笑起来:“是,是今年。蓝湛,今年是你本命年,咱们换个穗子戴戴吧。”
  

参考文献 《学霸必须死:万历年间的一场数学风波》
  《明初苏州府历职考察》
  洪武《苏州府志》
  以及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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