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酒徒(01)

仗义误闯温柔乡,逢乱巧遇浮浪客(上)
  
  “话本里说,想要当一个大侠,必先掉下一座悬崖,找到一本秘籍,打败一个魔头,救下一位美人。四项已做成一项,美人不愿以身相许么?”
  
  “无聊。”
  
  白衣少年捂着眼睛,不肯看魏无羡宰兔子。
  
  “怎么,不忍心看,你是小和尚吗?”魏无羡熟练地剥下了一整张皮毛,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堆纸包,将里面的粉末挨个儿撒在开膛破肚的生兔子上,“这又不是你们家,没那三四千条罗里吧嗦的规矩。哦,我忘了,你们家先祖以前真是和尚……”
  
  “阿弥陀佛。”他把兔子串好架在火堆上,冲白衣少年合掌作了个揖。
  
  少年气得像是鼓了起来,捂着脸的手指分开一条缝,露出一双愤怒的眼睛:“我……”
  
  “别生气,你们家规禁止动怒……应该禁吧?我不知道你们家有什么不禁的。”
  
  “你……”
  
  “我怎么?我把你从乱红窟里捞出来。但是你呢?你不肯以身相许,大概是打算下辈子给我当牛做马。”
  
  少年的气瘪下去了。
  
  跟魏无羡斗嘴这件事,江澄努力了十五年都没赢过,更别提一个初涉江湖的毛孩子。毛孩子脸板得像个大人似的,终究是个毛孩子,十七八岁弱冠都不到,就敢一个人出来闯江湖。魏无羡用没沾血的无名指和小指挠挠头,觉得自己找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唉,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会有罪恶感。”他根本就没有罪恶感,“荒郊野地的,不吃兔子,你想吃草我也不拦着。”
  
  “蒲公英和苜蓿都可以吃。”毛孩子认真道。
  
  “但是不好吃呀,兔子好吃。”魏无羡把树枝转了转,火堆上的整兔仰面朝天,“你试试,保证喜欢,阿箐就很喜欢。”
  
  秋天正是各种野物贴膘的时候,野兔子不刷油都烤得滋滋响。之前撒上去的各种作料在火上猛烈地散发香气,闻起来热烘烘暖洋洋的,像是山野里民居的味道。假如是白天,还能看见远远一道炊烟腾起,袅袅如少年的抹额。
  
  “我不吃。”少年说,“我去摘蒲公英。”
  
  魏无羡头也不抬:“秋天这些草全枯到根子上了。除非你真打算当牛做马,否则还是别吃的好。”
  
  少年有些困窘地沉默下去,魏无羡趁势教育道:“你们蓝家教孩子真是教得太不食人间烟火。野地里不能打尖住店,居然教你们吃草!”
  
  火光映在毛孩子脸上,他已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凛然雅正,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却透出又明亮又温暖的光彩。他不说话的时候总是抿着嘴,看起来常常沉思,魏无羡分神偷偷看了几眼,觉得这真是个好看的男孩儿,未来想必桃花不可限量。
  
  他寻个由头逗少年说话:“一路跑来我都忘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蓝湛。”
  
  “蓝湛。”魏无羡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反复咀嚼了一会儿,“蓝湛,挺好的名字……就是不知怎么有点耳熟。”
  
  “是吗。”蓝湛起身慢慢走进树林里,这句平静的回答便从不远处传来。树木空隙间隐隐能看到一片白色的衣角,好像灌木上盖着一层秋霜。魏无羡对着树丛发了了一会儿呆,突然觉得有点萧索,伤春悲秋,秋天本来是很容易感怀的时节。像蓝湛这么大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
  
  魏无羡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当年也是桃花不可限量的少年。他很老成地想——少年人多好!若是晚生十年,他和蓝湛一般儿大,也像蓝湛一般儿不挂着什么心事,两个人闯荡江湖,捉花扑叶打秋千,朝小姑娘抛着一溜儿的媚眼,倒也是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风,天上隐隐约约排满了星,魏无羡一抬头就认出了巨门,其他几颗也在余光里浮现出来。从立秋起,地上万物逐渐远离天空,他和蓝湛还有烤着的兔子,兔子下面的火堆,汇聚成了荒原上一个明亮又飘忽的小点儿。
  
  “斗杓西指,天下皆秋。”蓝湛道。
  
  白色的衣摆兜着十来粒野枣,三颗刺头板栗,一只熟得发黑的李子,蓝湛扯着自己的衣角站在魏无羡身边,脸上的表情无喜无悲。魏无羡烤兔子确是一把好手,烤出来金黄流油,表层酥脆,令人垂涎三尺,食指大动,可蓝湛看上去就像是在参加葬礼。
  
  还是披麻戴孝,衣摆上还放着贡品!
  
  魏无羡取下树枝上穿着的野味,也不怕烫,委实不客气地撕下一半,满手是油,大快朵颐。蓝湛猛地闭上眼睛,听见魏无羡盛情邀请道:
  
  “吃呀!最好的后腿肉给你留着呢。别客气,吃饱了才有力气,过几天咱们还回乱红窟去探一遭。”
  
  蓝湛背对着他坐下,小口小口地用门牙啃李子,肩平背直,比之魏无羡猴儿似勾着的蹲法,一看就是家风板正,管教极严。魏无羡把三颗板栗一股脑扔进火堆里,笑道:
  
  “你闯进来的时候真把我吓了一跳。那种群魔乱舞的地方突然来了个干干净净的小公子,使起剑来又干脆利落。好威风!”
  
  根本不是这样。蓝湛记得,乱嚷嚷的人群里只有魏无羡巍然不动,手里握着一把瓜子边笑边磕,好似天下没有一件事能比他这把瓜子更重要。
  
  魏无羡等了半天,没等到他接话,又道:“剑法好,胆子也真够大的。那伤走路都勉强,居然还敢跑,没废了你的腿。”
  
  蓝湛闷闷道:“你别管了。”
  
  “嘿,什么叫我别管呀?我要不管,早刚才就不管了,还等到现在!”魏无羡佯怒道,“我们丐帮的弟子没有见死不救的。赶紧把兔腿吃了,吃什么补什么。”
  
  蓝湛摇头。
  
  “真不吃啊?”魏无羡把骨头挖坑埋了,在河边泼啦啦搅水洗了个手,随意往衣服上抹了两把,转到他面前蹲下,“生我气了?这么喜欢兔子?”
  
  毛孩子不理他,脸绷得紧紧的,摆明了一副顽抗到底的样子。魏无羡叹了口气,伸出左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蓝湛。蓝湛!”
  
  他连打了三个响指,左手还是空空的。蓝湛只恐他又来作弄自己,却见魏无羡抬起右手,捧着什么东西来哄他:“别生气了,算我错了好不好?赏个脸,笑一笑嘛,我还没见你笑过呢。”
  
  一团小小的白色绒球缩在掌心,软软的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又软又暖,仿佛一口气就能把它吹化了。少年几乎是马上就被吸引住了目光,那张脸眼看着绷不住,神色变得柔和起来。
  
  “喜不喜欢?”魏无羡诱哄道,“你摸摸看,毛乎乎的……”
  
  蓝湛小心地伸出食指,在奶兔背上轻轻抚摸,悄声道:“它睡着了。”
  
  “找到兔子窝的时候里面就剩这一只崽了,没爹没娘,混不活的。”魏无羡捉着蓝湛的手,将毛球拢在他手里。蓝湛的手在他掌心里微不可查地挣扎了一下,随即乖乖地被他握着,十分服帖。
  
  “真的给我?”
  
  魏无羡笑起来:“那等你养肥了还给我也行。”
  
  蓝湛急忙将兔子转移到自己手中,目光警惕:“不还了!”
  
  “不还就不还,送出去的东西还往回要啊?”魏无羡在他身边坐下,一开口把蓝湛吓一哆嗦,“你是蓝家的弟子,见过蓝忘机没有?”
  
  “……见过。”
  
  “也是,蓝家弟子有几个不知道他的。”魏无羡摸着下巴,随口问道,“他长什么样儿,有你俊吗?”
  
  “差不多。”蓝湛的声音比脸绷得还紧,“你问蓝忘机做什么?”
  
  “最近人人都在问他的消息。他现在比以前还出名得多!外头说蓝忘机偷了家里的琴谱连夜潜逃,打伤两名守夜长老,我看这事很不对劲。亲传弟子,宗门血裔,以后要什么没有,根本犯不着偷。”
  
  蓝湛的声音放松了一点:“嗯。”
  
  “为了找他蓝家也是下足了功夫,把你们都派出来了。我以前从没在江湖上见过蓝家人,还是些辞山礼都没行过的半大孩子。”
  
  蓝家门生二十岁时头一次下山,在山门规训石前行礼发誓不违正道,被称为辞山礼。辞山礼之前,所有历练都是集体行动,且不会离开宗门太远,因此辞山礼也意味着从此家族将你视为拥有了独立行动和自主决断能力的人。在外面看见活的,落单的蓝家未成年弟子,就像看见蓝忘机上青楼一样,是可遇不可求的大事,看见的人应该去庙里烧高香还愿。
  
  魏无羡又道:“你打算去哪儿找他?不管去哪儿,先把腿养好。也不知道你脚踝上这伤怎么弄的,再拖小心落个终身残废。把鞋脱了。”
  
  “太不雅正。”蓝湛断然拒绝。
  
  “雅正重要腿重要?,”魏无羡说着就动手掰他靴子,“你脱还是我脱?”
  
  “放手!”蓝湛霍然站起,单腿往外跳,另一只脚握在魏无羡手里,挣也不好挣。魏无羡跟着站起来,哈哈直笑,倒像在跳什么怪舞。两人保持这个姿势僵持了一会儿,蓝湛耳根红得透了,咬牙低声道:“……放手,我自己来。”
  
  火堆里的板栗发出一声爆响,魏无羡侧头看了看:“好吧,你说的。这几天都不能穿鞋,也别下地走动。答应我就松手。”
  
  蓝湛点了点头。
  
  魏无羡蹲下身,蓝湛感到自己靴底很轻地触到了地面,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勉强坐了下来,那只靴子好似与他皮肉长在一起,每脱一寸都像是种酷刑。魏无羡已经把板栗取出来吹过,又坐在他旁边剥出黄澄澄的圆球,时不时瞧他一眼。
  
  靴子完全除下,露出血肉翻卷的脚踝,痕迹是一道剑伤,伤处极深,几可见骨。由于主人的怠慢,创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结块的血痂与棉织的袜子粘在一起,满眼惨不忍睹。
  
  “我错怪你了,”魏无羡目瞪口呆,“你是真的觉得雅正比腿重要。”
  
  “上过药的。”蓝湛慢慢地把黏在伤口上的布料向下撕,手有些抖,但很坚定。
  
  “然后呢?”
  
  “走了三百五十里。”他闭起眼睛,猛地将整块布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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