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酒徒(02)

仗义误闯温柔乡,逢乱巧遇浮浪客(中)
  
  污血瞬间喷涌而出,起初是漆黑,接着转为深红,像一条妖冶的红蛇蜿蜒爬过蓝湛脚面。甚至有一点血溅在了蓝湛脸上,更衬得他面色白如秋月,沉稳中透出凶狠,好像伤的不是自己的腿,而是什么泥塑木雕,草扎石刻的东西。
  
  魏无羡伸了食指去擦他脸上那一点猩红,放在指尖捻了捻。血是温热的,掺着薄薄的腥甜,触感粗糙。蓝湛也没躲他作乱的手,一面按住止血的几个穴位,一面往伤口上倒黄色粉末,瞧着便知是大小药铺都能勾的那种金疮药。说是金疮药,其实不过是几味寻常草药磨成粉,再添许多米糊面糊做成粉末的样子。
  
  倒了半天,那些粉末总是不断被血冲开,地上滴滴答答早湿成一大片,土腥混着血腥升腾而起,直冲鼻腔,惨烈非常。魏无羡取下腰间挂的葫芦,二指旋开塞子,换手拍拍蓝湛的脸道:“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不要拍我。”蓝湛把头拧到一边。
  
  “好,不拍你。牙关咬得那么死,不拍松点儿当心伤着舌头。”魏无羡嘻嘻笑,手腕向下一转。匕首撕开绸缎一般,血气里转瞬又冲进了酒气。
  
  清澈的酒柱从葫芦口中汨汨倒出,折射着火光,如一段冻着火焰的冰剑。这剑方刺下去,蓝湛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更白得发青,似乎马上就要抖得散了架。葫芦里的酒并不多,可是很烈,他伤处肌肉剧烈抽搐收缩,血泉登时止住,污迹冲开,皮肉翻卷处更加触目惊心。魏无羡倒空了葫芦,随手往地上掷去,问道:“药呢?”
  
  蓝湛疼得双眼失神,牙关犹然咯咯作响,魏无羡只好强掰开他的拳头,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金疮药挖出来。此时再上药便无大碍,他撩起蓝湛外衣下摆,往中衣上撕了长长一条白布,三两下给他包得妥当。蓝湛这时候才在刺啦声里醒过点神,楞楞怔怔地问:
  
  “为什么撕我衣服。”
  
  “这个嘛,撕我的也可以,只是我不爱洗衣服。”魏无羡从容答道。
  
  蓝湛只觉得浑身发软,背上忽冷忽热,冷汗一层层爬出来,想说什么似的张了一会嘴,实在是没力气出声。魏无羡凑过去听一耳朵,听见蓝湛喃喃道:
  
  “兔子,兔子。”
  
  “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兔子啊?”魏无羡哭笑不得,“兔子好着呢,一会儿拿干草给它做个窝。”
  
  四面酒意熏人,蓝湛本就失血过量,伤口又有些发炎的迹象,这么一熏,立时要仰面翻倒。魏无羡看他面上涌起一丝异样的潮红,便探手去摸他额头,早就火烧火燎,烫得惊人。这不着力的一摸效果堪比崩山摧玉,蓝湛哼都没哼一声,天旋地转,竟被魏无羡轻轻一掌摁倒在草地上。不知道是不是蓝家训练过如何晕倒,蓝湛晕也晕得仪态端方,叫人挑不出毛病。魏无羡不由得恶起心头,抚颔端详一番,动手把他睡姿摆得四仰八叉,得意道:“有我三分神韵!”
  
  他拾起酒葫芦系回腰间,四下端详。奶兔嗅到血腥气,一扭一扭地往蓝湛衣服里钻,魏无羡伸手去捉,它就扭得变本加厉,咦咦地尖声叫唤。
  
  “小东西,白乎乎的小东西,”魏无羡挠挠它,“软绵绵的小东西。”
  
  奶兔只是叫。
  
  魏无羡讶然道:“你叫什么?你不喜欢我?那你可真不识货,好多人喜欢我呢。”
  
  自导自演地对着一只兔子瞎说一通,他也说得挺来劲。魏无羡又道:“我去打点干草来,借你哥哥的剑用一用。你别和他说。”
  
  他把手指从奶兔身上抽回来,却连带着提起了个东西。小毛球双爪紧紧抱着他的手指,整个悬空挂在他手上蹬着腿,还在咦咦地叫个不止。
  
  “不是,你这到底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啊?”魏无羡哭笑不得,把它摘下来塞在蓝湛衣服里。
  
  奶兔尖叫:“咦——”
  
  魏无羡小声威胁它:“吵着你哥哥睡觉,我可要虎毒食子,大义灭亲了!”
  
  奶兔不叫了,委屈地呜呜扭了几下,把蓝湛胸口的衣服撑得鼓起来一小团。
  
  “龙生龙,凤生凤,蓝湛养的兔子会打洞。”魏无羡教育道,“好好跟着你哥哥学吃草,他知道什么草好吃。”
  
  弯腰时他顺带拔出了蓝湛的佩剑。剑柄剑鞘都无甚奇异之处,黯淡朴实,任谁也不会相信它是一柄宝剑。可如水的剑光方淌出一寸时,哪怕魏无羡自况阅剑无数,也要承认这把剑是万中无一的上上品!剑身如镜,唰然出鞘时寒意凛凛,映出魏无羡一双好看得有点轻佻的桃花眼。眼尾勾着的那点浮艳却照成了森森然的笑意,笑里似乎能嗅出一丝锐利的铁锈味。他的目光扫过剑身,与自己那双眼睛匆匆对视,又不敢多看似的移开。
  
  此剑出世却不在红尘中,它是为追上光而锤炼的光,斩断水而锻造的水,名声永远追逐在它身后,但永远也追不上它。
  
  “啧啧啧……”魏无羡把它拿远一些,眯着眼,颠来倒去地端详这柄剑,爱不释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赞美它。刻着剑名的地方同样是黯淡的,魏无羡仔细辨认,想知道这柄神兵的名字。
  
  “碎鏖?这么漂亮的一把剑,名字却这么凶。可惜了,这样的好剑却有这么一个名字,难怪没有佩在蓝氏双璧身上,而是给了族中其他子弟。说起来,此剑虽好,我总觉得还是不如随便……”
  
  魏无羡把剑柄握在手里把玩,心头掠过一片惆怅的阴影。他很久没摸过随便了,可是一掂起碎鏖,他就知道这把剑比随便重七斤六两,较之随便轻盈灵巧,更擅长大开大阖的正统招式。腰间的酒葫芦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与一管漆黑的笛子碰撞出轻而脆的声音,叮叮细响在夜幕里传得很远。这声音吸引了魏无羡的注意力,他低下头,拿手指拨了拨笛子上挂的红穗,脸上还挂着沉思,旋即展颜笑道:
  
  “也罢。”
  
  抱了干草回来,魏无羡惊奇地发现蓝湛不知何时又恢复成了一板一眼的睡姿,感慨于蓝家变态程度之余,再次不吝辛劳地搬动蓝湛的四肢,摆成一式揸手抬腿的剑招。他闷着笑了半天,蓝湛眼皮也没抬一下,魏无羡忍不住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还有气,于是轻轻把蓝湛的头扶起一点,拿包袱皮裹了个枕头摆在他脑袋底下。他一边编草窝一边打哈欠,蓝湛沉静的睡颜进一步刺激了他的困意。绒球趴在蓝湛胸口,在暖烘烘的氛围里抖毛,热气像流水一样拂动它绒绒的身躯。
  
  三个时辰前还在乱红窟里磕不要钱的炒瓜子,喝二钱银子一盏的清茶,现在就沦落到这么个山洞里带小孩养兔子,魏无羡不禁感慨人生际遇实在叵测离奇。本来在乱红窟卧底卧得好好的,有吃有喝,不嫖不赌,谁知道这天晚上打二楼窗户里跳进来个白衣少年,一剑扫得整层人仰马翻。乱红窟名乱,实则是乱中有序,魏无羡没有插手的地方,本来只打算瞧个热闹完事。
  
  人仰马翻之外,少年且战且行,就显得江湖经验不足。上下楼梯,桌椅板凳是脆木做的,一击即碎,他全不晓得,几招下来自断退路,困在二层中央。二层本不算高,魏无羡却看出他伤了腿,跳下来不为难,再冲出去便为难了。他会跳么?他敢跳么?
  
  所有人都在等待,白衣少年却不知为何只是站着,一动不动盯着大厅,下巴微微抬起,神态居然是睥睨的。魏无羡觉得他在盯着自己,左右看看,似乎的确只有自己一个安坐不动,于是挑了挑眉,那意思是:瞧我做什么?
  
  谁想到少年看他挑眉,自己也把眉毛皱起来了,有种不符合年龄的严肃劲儿。他用力瞪了一眼魏无羡,像是生了谁的气,终于开口道:“你?”
  
  魏无羡心道:“我?”
  
  少年衣角飘飘,一跃而下。
  
  魏无羡心道:“我操!”
  
  白衣少年比他想象中沉得多。魏无羡抱着他纵在空中,听见少年叹了一口同样很沉重的气,如释重负,像是早就知道魏无羡会来接住他似的。不会被这小孩算计了吧?魏无羡心道,他认识我,拿捏准了我会救他?
  
  那把瓜子被他扬手抛出,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登时纷纷然倒了一片,有捂着眼睛捏着手腕的,甚而有人被钉穿了膝盖满地乱爬,留下长而乱的血痕。少年道:“走正门!”
  
  魏无羡道:“走不得!”
  
  他撞破一层薄墙,另一面就是城里最大的买春地,裙钗曳地,脂粉生香。夜里正值皮肉买卖开张,甜腻的气味涨满屋子,几桌陪酒几桌搛菜,又是逢场作戏,又是露水情缘。魏无羡抱着蓝湛直冲二楼,一路顺手接住小姑娘吓掉的口脂,又擦掉半老徐娘画歪的眉粉,顺手给她抹了个美人尖。少年怒道:“什么时候才改这毛病!”
  
  魏无羡找好了目标,满不在乎:“我什么毛病?”
  
  他随手拧断门锁,里头敞着帐子鱼水正欢。床上二人发出一声尖叫,那样子春情浓得很,说是衣不蔽体都欠奉。眼前满是白花花的肉体,少年猛地闭上眼,只剩下耳边魏无羡调笑的声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蓝家的孩子历练,原都该进一进青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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