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酒徒(03)

仗义误闯温柔乡,逢乱巧遇浮浪客(下)
  
  蓝湛睁开眼,眼中映入秋日晴朗的天空。
  
  他咳了两声,找不到自己手脚似的向右侧过头,探寻地望着身边多出的那只草窝——说它是提篮更恰当。顶上用圆盖子扣住,编织孔间透出小团蒲公英似的白。魏无羡不见了,火堆也烧尽,只剩下黑白相间的一撮余灰。他又把头往左边转去。
  
  这一转把蓝湛吓得猛然坐起,大惊失色,手脚并用地拼命后退。声音于是惊动了河里站着的那位,魏无羡赤身站在齐腰深的小河里,正掬一捧水往胸口浇着,听见动静便回过头来,没羞没臊地冲他笑:“醒啦?”
  
  “……”蓝湛睁大眼睛,盯着他光裸的脊背,半天吐不出一个合适的字来。
  
  河水清澈微绿,平滑如镜,将魏无羡上半身的影子投在水面上。他生得肩宽腰细,轮廓优美,精实却不显得壮硕,倒是一副良好而成熟的躯体。头发洗过,散下来湿漉漉地披在背上,一长串水珠接二连三跃过腰窝,把倒影击得粉碎,粼粼摇晃不止。水面下,水面下还是不要看了吧……一抹柔软的肤色溶在小河里,润得入画。蓝湛喉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其实什么也没咽下去。
  
  “你们蓝家规矩严,怕是洗澡的时候也穿着衣服,没见过人光身子。好看吗?要不要凑近点儿看看?”
  
  魏无羡侧过身打趣他,锁骨那儿曲曲折折盘着一缕黑发,贴胸口垂挂下来,仿佛指路叫蓝湛往那儿瞧似的。
  
  “胡说八道。”蓝湛从牙缝里嘶嘶吸气,头昏脑涨,手心腾腾地冒着燥热。那股燥热从心头蔓延向四肢百骸,简直要冲出躯体,很快就朝着难以启齿的方向奔涌而去。
  
  “谁和你胡说,这也是一种历练。”魏无羡一本正经道,“要是敌人脱了衣服和你打,你当场就缴械认输不成?脸皮太薄是要吃亏的。”
  
  蓝湛不理他,屈起双腿,试图清心静气。
  
  “不可疾行,不可杀生……不可语人是非,不可挑拨离间……不可饭过三碗……”
  
  从魏无羡的距离听不见他念叨什么,只看见蓝湛唇齿启合,不停默诵着。“算我胡说八道,我不正经。可是你现在别说同我打起来,连看我一眼都不敢,哪怕赢了也是输了嘛。”
  
  “……不可恃才傲物,不可仗势欺人……不可阳奉阴违……”
  
  热意仍腾腾地升着,蒸得蓝湛口干舌燥。他早该装睡,他……装睡也没用,那儿若是鼓起来,平躺着一定更为明显,实在羞于启齿,难以告人。推本溯源,自然是魏无羡不好。这人为什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害臊呢?若不是他,换成其他人来,也是这样么?
  
  偏偏魏无羡毫不顾忌地蹚着水,半走半游,径直靠近岸边,问道:“念什么这么起劲,也念来给我听听?”
  
  蓝湛脸色骤然发白:“……不可玩物丧志……别过来!!”
  
  “为什么?”
  
  “你别过来!”蓝湛闭起眼睛,咬牙切齿道。
  
  魏无羡又好气又好笑,在原处站住不动了:“好好好,我不过来。我不过来总行了吧。我不过来你就不怕了吗?昨天进了青楼,今天总该有点长进。十七八岁的人了,看你这样子,连本春宫都没看过。我问你,亲过人没有?”
  
  “没有,”蓝湛仍闭着眼睛,“快把衣服穿上。”
  
  他听见一阵水响,是魏无羡从水里出来,踏足岸边的声音。河边最后的青草该如何挠过魏无羡的脚底,那些白色的浪花该如何抚过他的脊背,还有紧窄的腰?接着是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魏无羡边穿边笑,一边道:“说起来,你之后要去哪,有什么打算?”
  
  “没有打算。”蓝湛答道,“你救了我,我先报过恩再说。”
  
  他感到魏无羡的声音近了,像是伸手就可以捞在怀里:“那你打算怎样报,真不考虑考虑以身相许?”
  
  “我想送你一样东西。”
  
  “我不要你钱,也不要你物。”那笑音时高时低,叫人弄不清说话人的方位,“你是姑苏人,用姑苏话叫我三声好哥哥,咱们就两讫,如何?”
  
  “……不叫。”
  
  “救命恩人想听也不叫?”
  
  他睁开眼,魏无羡已穿好中衣,抱臂站在他面前,外衣松松垮垮敞开,右肩衣服一直滑到肘弯。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背后,末端有点发卷,魏无羡随意撩开眼前一缕,低下头系腰带。
  
  蓝湛目不转睛地盯着魏无羡腰间的笛子,一言不发。
  
  “对不起。”魏无羡系好腰带却没抬头,而是笑嘻嘻地蹲了下来,“我是逗你玩呢。要是三声好哥哥就抵了情,未免把你的性命看得太轻贱了。想送什么,你只管送了再说吧。”
  
  也不知为什么,魏无羡总能把他心里无法诉诸于口的微妙心情轻描淡写地摊开,坦坦荡荡地晾在阳光底下。于是这些沉重的话变得那么轻盈,西风一吹,全都暖洋洋地飘起来,拉扯成飘逸的形状。蓝湛仿佛生下来第一次认识了秋天,只觉得待在魏无羡旁边,世间万物都像是透明的。
  
  魏无羡接着道:“但我还是想听你叫好哥哥。用姑苏话说。没关系,这个我们不算的。”
  
  蓝湛:“……”
  
  魏无羡笑得蹲不住,拆他腿上的包扎替他换药。蓝湛居高临下地看他,便发现魏无羡眼睛微微向下垂时,专注里居然显露出几分乖巧。睫毛很长,似乎是平直的,又带着微翘的弧度。
  
  鬼使神差地,蓝湛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额头上啪嗒一声轻响,掉下来一块沾湿的布片。蓝湛把它拿在手里愣了一会儿,脸色忽地涨起红来,上下摸索一番,问道:“抹额呢?”
  
  “嗯?”魏无羡想都没想,“给你收在枕头底下。”
  
  “你……你知不知道蓝家的抹额是……是……”蓝湛噎了一下,“算了。”
  
  “是什么?”魏无羡随口应着,在蓝湛脚踝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不是规束自我吗?取下来会怎么样,放飞自我,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看你挺正常的,端庄,雅正。很不错。”
  
  蓝湛脸色惨不忍睹:“没有什么。”
  
  “真的没有什么?”魏无羡抬头道,“你去河边照一下,看看自己什么表情,再来和我说没有。”
  
  “没有……以后不要随便碰。”蓝湛终于在枕头底下摸索到了自己的抹额。魏无羡昨天晚上大约是打算用布浸了水给他退烧,因此把他抹额拆了。
  
  他双手颤抖地捧着那条细长的白布,脸色风云变幻,时红时白,不知是喜是怒是悲。瞧着抹额背面蓝湛二字刺绣,又涌起心有余悸的庆幸。这东西是从小就带在身边的,背面绣名而不绣字,若是绣字的话……也许黑灯瞎火,魏无羡并不细看,但抹额总是拆了。每一个蓝家弟子从小就知道,抹额好比贞操,取下去就没了,重新系上就变了,不能再是一码事。
  
  “岂有此理……”他喃喃道。
  
  魏无羡一片好心,蓝湛还没法儿怪他!
  
  “我回一趟城探探风头,待会儿有个小朋友来陪你。她眼睛不好,你多担待。”
  
  魏无羡露齿一笑,头发还未干,便一阵风似地飘走了,留下蓝湛在原地愁肠百结。他拖着步子去河边洗脸,满脑子都是方才魏无羡站在里面的样子,摸了摸水面,觉得摸到了一丝暧昧的温热。河水不断流去和补充,就像魏无羡来了又走了,似乎是他所不能左右的事。水面映出一张俊秀的脸,年少端方,气度沉毅,眼里却盛满疑虑,心事从中流淌而出。
  
  他抱着膝盖坐在河边,看河水脉脉流过,又想起了昨晚魏无羡带着他从青楼床下暗格一跃而入,出口便直通这条河边。小码头上靠着一艘摇摇晃晃的小船,魏无羡显然是此道老手,只三两划,船便如清风推着似的,行得又稳又快,灵活迅捷。眼见追兵要叫他们甩开,魏无羡却猛然停了桨,皱眉道:“坏了!”
  
  河不是大河,却把城一破两半,夜里灯影繁盛,丝竹管弦不绝于耳,远处吹吹打打,极是热闹,将天空映得像要滴下血来。
  
  今夜是小秋祭!
  
  为祝祷丰收,当地有大小秋祭的习俗,大秋祭拜月,小秋祭拜北斗七星。北斗七星被视为仓储之神,七艘大船排成北斗状,将整条河堵得水泄不通。甲板上装饰一新,雇来的班子敲锣打鼓,四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魏无羡环视一周,咬牙伏身道:“上来!”
  
  “我自己走。”
  
  “别废话,赶紧上来!”
  
  小船简直是个搅乱了婚礼的不速之客,直直冲进北斗七星的阵营,没发出一点声音,却把小秋祭搅得一团混乱。魏无羡足间一点船舷,飞身而起,方才在甲板上借力,回过神,人已在花船顶上轻飘飘行远了。蓝湛伏在他背上,仍道:“放我下来!”
  
  “你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沉?”魏无羡道,“好哥哥,行行好,少说两句。”
  
  蓝湛不再坚持了。他把下巴搁在魏无羡颈窝里,任由耳畔风声不绝。低头往下看,整条河都挤满了船,河畔拥着做生意的小摊小贩,向船里人兜售小吃小玩意,满是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息。有人在岸边烧纸焚香,疾风拉着烈火的手在黑暗中舞蹈盘旋,河腥气夹杂着纸张焚烧的香气传出很远。而他们像一个人和他的影子,在无数船只上辗转跳跃,在无边灯火中起落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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