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借光阴(三)

草木(下)
军训与我持刀搏斗)
    
  他敞着睡衣,慢慢屈腿爬上床,爬向蓝忘机的方向。床吱扭一响,魏无羡张开獠牙,对着那喉结一口咬下去!蓝忘机猝然睁眼,惊道:“疯了?”
  
  魏无羡咬着他的喉结不松嘴,甚至挣动着向后退,仿佛当真要咬断他的喉咙而咬死他。惊慌之余,蓝忘机伸手掰他的脑袋,不料魏无羡见好就收,咬变了舔,舔又变了吮,蓝忘机终于还是没掰动,由他叼着脖子上那块儿皮肉——随着蓝忘机的手从他脸上滑进领口,那张嘴很快也叼不住了。
  
  “疯了也怪你……”魏无羡一双瞳孔在黑暗中那么黑,暗沉沉的好像涨了潮,要把一切都吸进去。他跨坐在蓝忘机腰上,双手搂抱着蓝忘机的头闷闷地喘气,轮廓好似一只受伤垂死的动物,眉眼间全是湿润的水气,既想亲近,又怕受伤。
  
  这算不算自己摧折他?
  
  蓝忘机本来真有些困,现在精神了,神思便漫无目的地跑了起来,咀嚼出一丝没滋没味的悲哀。各人都是为自己活着,他却分出来一半去爱魏无羡。凡是得了爱的人与物,便好似有了非凡的生命力,可以像他自己一样长长久久地存在下去。存在是如此真实,他沿魏无羡腰线一寸寸揉着紧实温热的肌肤,心头掠过一阵几乎惶恐的情绪。
  
  “唔……”魏无羡舒服地挣了挣,得好卖乖,右手便一路滑下去掀蓝忘机的睡衣下摆,含糊的水气吹在人耳畔,像是情动又像是困倦。蓝忘机于是侧了侧头,感到有人在他脸畔吻了一下似的,这个吻软得像初生春茶的芽叶,还没来得及蕴出清苦,只有一把绵软又悠远的香。
  
  霎时,蓝忘机眼圈儿都红了,半是情欲的火,半是怜悯的泪。多好的人啊!他心道,这是个多么可爱的人,并且几百年几千年不动地爱着自己,又多么难得。他甚至觉得这个吻是自己欠了魏无羡的,并且没有道理不还。由于这种道理,蓝忘机一只手沿着魏无羡脊梁摸上去,另一只手则腾出来,极轻柔地抚了抚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叹了一口气。谁知这口气一叹,魏无羡忽然松手,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胸口,砸得他差不多半分钟喘不开气。
  
  一天里赶了飞机,又殚精竭虑地上门闹了一场,魏无羡其实早困得很,全靠情绪起伏支撑着。现在心头一松,居然侧着脑袋睡着了。
  
  “……”等蓝忘机接上气了,轻轻拍拍他的脸,悄声道,“魏婴?”魏无羡便咕哝两声,大意是他不困,他很清醒,他还能大战三百回合。摆明了不可能的事,还说什么呢?蓝忘机哭笑不得,只好拉上被子盖在两个人的身上,由里侧倒掖了掖被角,就这样将就着搂搂抱抱地睡了。
  
  街坊四邻都知道蓝先生是个漂亮的人,可并不专门做漂亮事,也不喜欢说漂亮话。但今天早上他比平时还要漂亮一些,面目上透出格外的红润和朝气,使得蓝先生已经六十岁的谣言不攻自破。并且在遇上自己的学生时,他还难得说了几句鼓励性质的好话,使该学生一个月内都拥有了炫耀的资本。蓝先生碰上了好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想必非常好,也许是把昨天上门的小流氓揍了一顿。蓝先生,作为一个有手段,有城府的男人,打架厉害是公认的,只不过很少出手。
  
  走在大街上,蓝忘机的确觉得今天的天比往日要广阔一些,路上来往的行人也令他觉得可爱。魏无羡回来看他,尽管没带多少东西吧,毕竟人来了,而且确确实实在自己家里,此时保管还躺在自己床上,裹着自己的被子。从这个地方就不能再发散开去想了。他笑自己简直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又想起钱钟书的那个比方:“上了年纪的人谈恋爱,往往像老房子着了火,一发而不可收拾”。得了吧,他承认自己发自内心的高兴,高兴就像一团火点在心里,照亮了他的脸。
  
  像蓝忘机这样的一个人,光是提着排骨和小菜在路上走着,不时拢一拢双排扣大衣,或者整整衣领,就是一道极好看的风景(尽管没人知道他整衣领是为遮住脖子上的牙印)。而他等热烧饼时抬手看一看表的模样,也使人忘记去注意手表的贵贱。偏偏他带烧饼回家时,家里那个第一眼就盯住了烧饼,而将他稍等了:“烧饼!二哥哥,我可饿死啦!”
  
  “锅里有粥……拖鞋穿上!”蓝忘机对这个脖子上挂饼都懒得翻个儿的家伙有点冒火。就这自理能力,还出国呢,放在眼皮子底下都挨饿!
  
  魏无羡光着脚接塑料袋,充耳不闻地咬了一口:“今天中午吃什么?”
  
  “糖醋排骨,三丝汤。”蓝忘机用威胁的目光帮魏无羡穿上拖鞋,并且略略提高了嗓门,“等我下课。”
  
  “等什么,我不愿意等,我要跟着你上课去。”
  
  “都是你早学过的东西,有什么意思。”虽然这么说着,笑意却由蓝忘机眼角隐秘地发散开去。他盘算着今天所讲的内容:备课一向是认真备足了的,可是蓝忘机忽然觉得本节有些不够深厚,不能显示出含蓄和渊博。所以今天要讲的便暂且跳过,换成了后面一节颇有难度的部分。并且他还精心准备了一个小小的幽默,只有魏无羡笑了。学生弄不明白笑的什么,更摸不透蓝先生的课程安排,便大挠其头,觉得此中必有深意。
  
  魏无羡坐在后排,笑得快扶不住桌子。他找一个小女孩借了书,答应替人做笔记,于是好歹写了几页鬼画符,还画了个蓝忘机的小头像。画完自己欣赏了一番,觉得画得特别好,特别像,于是产生了偷偷撕走的想法,与自己的良知天人交战。转了转笔,他从纸面上抬起头,正正与蓝忘机眼神相接。
  
  啊呀,他的二哥哥微微侧首望来,长发流泻而下,姿容一如当年,这是哪一个蓝湛?再眨眨眼,蓝忘机仿佛对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转过去写板书了。忽然之间,魏无羡就没了涂鸦的兴致,他撑着脸,感到憋住了一个喷嚏,却盈上了一点欲流不流的眼泪。
  
  对于这件事,蓝忘机感到很莫名。下课以后,蓝忘机领着魏无羡往回走,一路捉摸不透。他认真地备课,讲了笑话,甚至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笨拙地对着心上人不显山不露水地笑了一笑,反而不知怎么把人招惹了。他很困惑,也产生了挑战的念头,仿佛把魏无羡哄开心是一种胜利的标志。
  
  “兔子!”魏无羡一声怪叫,被马路黏住了步子。
  
  两只白兔挤在一个铁丝笼里,一个趴在另一个背上使劲儿咬它的耳朵和脖子。另一只打不还手,木木呆呆地任凭同伴乱啃,黑眼珠里透出一股四大皆空的气质。魏无羡蹲下身将手指从笼子缝儿伸进去,撮着嘴啧啧几声,回头道:“二哥哥,你看它俩可不可爱?想不想养?”
  
  “自己都养不好。”蓝忘机断然否决道,他一向不愿意饲养活蹦乱跳的东西。
  
  校门口的小贩生了一双毒眼,看准了谁是真买家:“小伙子行行好,这是最后两只!卖完我好回家了!”
  
  “太平年月,养什么不是养呢。”魏无羡是真的动了心。活泼的那只从另一只背上翻下来,抖着耳朵,三瓣嘴一拱一拱地嗅着他的手指,软毛挠得人心坎儿痒痒的。他回头向蓝忘机道:“你要是不喜欢,我走时拎着走,我给他俩买机票!”
  
  蓝忘机轻轻地皱了皱眉,连带着压了一点儿眼神:“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魏无羡说错了话,可是没打算道歉。他们之间还有帐没算,并不因为爱情而弥合分歧。“你不是怕养不活,是怕自己伤心……”
  
  “行了!”蓝忘机突然提高了嗓门,“别说了!”
  
  魏无羡愣愣地看着他,头一天认识他似的,张张嘴说不出话来,蹲在地上,竟然显得有些可怜。蓝忘机揉揉眉心,觉得这事实在荒唐:“你养吧。”
  
  魏无羡摇头。
  
  蓝忘机便掏出钱包来结了账,一手提着笼子,一手将魏无羡从地上拉起来。魏无羡任他牵着,直牵回家里,一旦不笑,他的脸就呈现出阴郁的俊美,总像拢着点怨气。既然不想和蓝忘机说话,魏无羡只有蹲在阳台上逗兔子,可不知怎么的,兔子一个劲往笼子角落里缩,不敢像之前那样亲近他了。魏无羡更加冒火,打开铁丝门,一手一个抓出来,道:“躲啊?我看你们是不吃我的白米饭,想吃我的原子弹……”
  
  “什么原子弹?”蓝忘机在厨房问。
  
  “……没什么!”
  
  他将兔子放在地上,转而去客厅打量蓝忘机的藏品。转了一圈,看见了不少好东西,在心底暗暗发誓回去也弄个多宝阁摆他几样,要比蓝忘机更有品味,更懂审美。蓝忘机端着汤出来,看在眼里又是另一番想法,既然魏无羡喜欢,不如就送他几样,要既能摆设,又能用得上。两人正各怀心事,阳台上忽然传来唰啦啦的怪声,魏无羡先瞟了一眼,愣了。蓝忘机放下碗抬头一看,也愣了。
  
  是茶花。蓝忘机养了几百年的茶花凄美地横尸于地,盆里残存的根部还带着齿痕。
  
  这下轮到蓝忘机脸色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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