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日夜不寐

普通人叽x失眠症羡

  
  夜不深,怎好意思叫夜。

  南北走向的大街,路灯亮得通明,飞蛾翅膀上的粉末闪闪烁烁,像灯丝燃烧落下的余烬。失恋的女孩蹲在电线杆下痛哭失声,把半栋楼的人都吵醒了。

  黑暗像老电视关掉之后屏幕上的雪花点,仍旧狂躁、扭曲、不安地跃动着。

  蓝忘机睁开眼,看见魏无羡的眼珠漆黑,边缘一轮却发亮,像被汽车前灯照亮的鹿。

  “醒了?”

  魏无羡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仍然望着窗外。女孩哭得过了,开始大声呕吐,对面楼上有好几户人家的卧房亮了灯,再不停下来的话,大概马上就会有人下楼去和她“讲道理”。

  他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挣开蓝忘机环着他的胳膊,翻了个身:

  “明天还要赶早。你困不困?”

  “还好。”

  “你睡吧。我想看你睡。”

  蓝忘机几乎没有拒绝过他的任何要求,尽管这是一件不太正常的事。我的意思是,有谁能有求必应,有谁能心想事成呢?这不公平。

  所以魏无羡做不到这样一件事。他没有睡眠。

  数不清多少个晚上,他一夜睁着眼,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摹蓝忘机的五官。你当然可以说这是他的蓝湛,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那么蓝忘机合欢叶一样的睫毛是他的,高挺的鼻梁是他的,不爱说话的唇也是他的,是他魏婴一个人的。

  那有什么关系?他只看着,不奢求占有,蓝忘机自己却巴不得把什么都送给他。

  “晚安,好梦。”他说。

  蓝忘机将会有一个好梦,一个奢侈的梦,一个魏无羡看不见的梦。他几乎要嫉妒起一个梦来了,这让魏无羡在心里嘲笑自己的软弱和隐隐约约的恐惧。他不合时宜地想,如果蓝忘机也像他一样不需要睡觉,那么他们就可以拉着手去踩水坑,骑自行车,或者做一些别的意义上的睡觉,诸如此类的事情。

  如果你的一天多出八个小时,你会怎么做?

  太美好的事情,就连他魏无羡,也只敢偶尔想一想。

  现在他躺在床上,空调开在二十六度,绿色的小灯亮着,蓝忘机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但是热量却熨帖地传过来,一样是很美好的。他悄声说:

  “蓝湛?”

  他让蓝湛睡,他的蓝湛就当真睡着了。所谓有求必应,大抵要具备两个条件,一个是天时地利,就是说他要求不能提得太过分。

  另一个是人和,人和就是有人喜欢他,惯着他,快要把他惯坏了。

  外面突然下起了雨,女孩的哭声被雨声盖过,她大可以尖叫哭喊,放肆地流眼泪,因为路人分不清雨水和泪水,也不在乎别人的痛苦。

  你看对面楼里的灯都熄了。

  有一天夜里,窗外也下着暴雨,这种天气房子里最安静,最适合写一个童话。

  童话的主角是一个叫蓝湛的勇士,有着举世无双的容貌,拿着削铁如泥的宝剑,远征月亮背面的村庄。村庄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家面包店,好久好久都没有人来,已经荒废了,柜台里摆着绿色的奶酪,做成一个绿色的笑脸。

  当他返航的时候,突然下起了暴雨,乌云把什么都遮住了,月亮越来越暗,越来越细,细得蓝湛站不住脚,只好纵身向下一跳。

  宝剑像一道锐利的月光切开乌云,像暴雨里的海浪乘风而来,快得看不清楚。他劈开面前的一切,但风将他重新托起,问他要不要成为一颗星星。

  “有人在等我。”他坚持道。

  “你将会成为天枢星,那是北斗的第一颗星,大家都会看着你,等你的人会因为你而骄傲。他会对所有人说,我爱过一颗星星。”

  风是最无形的东西。谁能躲得过风呢?

  “有人在等我。”蓝湛说。

  这个故事本来还有另外一个版本,是蓝湛点头说了好之后的剧情,可是恰好那天蓝忘机不知梦到了什么,把搂着他的胳膊紧了紧,魏无羡就把它全抛在脑后了。

  他不喜欢悲剧,记性也不太好,忘了也不要紧,可是拒绝了的这个版本也没有结尾。后来他给蓝忘机讲了这个故事,问他:

  “等他的人等到了吗?”

  蓝忘机想了想,说:“等到了。”

  魏无羡同时开口:“等到了吧。”

  他们俩都笑了。

  
  有的人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不需要睡眠也许是一种惩罚,正好像他们以为永生是一种赞美,习以为常地用万岁诅咒他人。如果一个一年级的学生每天多出六个小时的时间,那么当他五年级的时候,就会比实际年龄大上一岁。

  听起来也不是非常可怕。

  “失眠是什么感觉?”

  魏无羡贴近他的脸,小声说:

  “就像一首流浪的情歌,找不到归宿,只好在你的耳边永不停息地唱着。”

  “要不要我唱给你听?”

  他唱的是一首法语歌,弹舌活泼,曲调却很忧伤。这个人一开口,周围就变得非常安静,你会希望他一直唱下去,唱到时间变成金属。

  然后春天的第一场雨,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在上面,带着温柔又感伤的惆怅,让人觉得只要是和他一起,去林间散步,或者就拉着手坐在公园长凳上都很好。虽然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有力的脉搏,他温暖的血液,他美好的生命和灵魂都汇聚在干燥的掌心。

  然后他挣脱开你的手,在你惊愕的眼神里,从你的发间摘下一片银杏叶,带着独一无二的笑容说:

  “不骗你,我说你抹额上有东西吧?”

  抹额?为什么是抹额?蓝忘机心里奇怪。他只有领带,而且都是深色的。深色?为什么又会想到颜色呢?

  有人在他耳边悄声道:

  “以前他对不起你,我不会,我会一直对你好。”

  “什么?”蓝忘机问。

  “我说,是不是我唱的不好听,你都不说话。”

  蓝忘机恍惚了一瞬,发现魏无羡侧着头看他,脸上晕着毛茸茸的一层微光,神色是难得的安静。他想,这个人睡着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很好听。”

  “里面我最喜欢的一句歌词,大概意思是说,‘当你想要亲吻我的时候,就用亲吻告诉我’。”

  “好的。”蓝忘机说,并且很认真地亲吻了他。

  “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你。”

  “真会说话。”魏无羡话里带着明显的笑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要被你惯坏了。”

  “以前也会想,只是不说。”

  “我也会想。我想你的声音要是唱起歌来,一定也很好听。蓝湛,我一看见你就想睡你。”

  “哪一次?”

  “每一次。”魏无羡把头凑过去,和他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新晒过的棉被软得像一朵云,而他们像两只小动物互相依偎,凭借本能交谈。魏无羡劝道。

  “睡吧。”

  蓝忘机摇摇头,替他掖了掖被子。魏无羡舒服地动了两下。

  “不要这样,你几乎从来不拒绝我的。”

  “我没有。”

  “那我让你睡,你怎么不睡?这还不是拒绝我,你看看钟吧,十点了,该不该睡?”

  “你没有。”

  “我怎么没有。”魏无羡拿背对着他,“你知道的,我不需要睡眠,不代表你也不需要。”

  “你需要陪伴。”

  “谁说的?”被子做的鼓包抖动起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这样。真的。”

  “你的眼睛说的。”

  魏无羡就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翻身回来,原样拱进一个准备已久的怀抱里,几乎要哭出来。

  “蓝湛,”他的声音轻轻地发着抖,“睡眠这件事情你是躲不过的。你是梦之国的贵客,而我是被放逐的罪人。”

  蓝忘机拍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魏无羡抬起脸,湿润的唇闪烁着朦胧的微光,他说:

  “给我讲讲你的梦吧。”

  
  梦里有一个叫魏婴的魔法师,他有一颗可以种出世界万物的种子。魏婴每天对着种子说话,终于有一天,种子也开口说话了,种子说:

  “你烦不烦啊?!”

  “谢谢你的关心,一点也不烦。我想请问一下,你能不能长出一颗很高很高的藤蔓,把我送到月亮上去?”魏婴很真诚地说。

  “不能。”种子说,“你已经一年多没给我浇水了,我现在是种子干渴而死形成的鬼魂,才能和你说话的。”

  魏婴失望地说:“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我植物魔法进阶了呢。”

  种子安慰他:“不要紧的,虽然我不能长高,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很多过来人的惨痛经验。对了,你去月亮上干什么?”

  “我去接我英勇的剑士,他在月亮上进行一场伟大的冒险,寻找故事、酒香和失落的诗行。”

  “那么我告诉你,你不用跑那么远,”种子神神秘秘地说,“月亮的影子映在水里,从月亮上回来的人都会落在海里。你去海上等他吧,海上的星星就像玻璃罩里画的一样漂亮。你喜欢星星吗?”

  魏婴说:“我喜欢和他一起看的星星,更喜欢一只带他回来的船。”

  他用魔法把自己变成一只气垫船,先在家门口的河沟里试了试水,四肢变成船桨,追着水鸟划来划去。种子叹了口气说,真是个邋遢的魔法师啊。

  魏婴沿着河漂向大海,果然见到了美丽的银河……

  蓝忘机低头看了看,魏无羡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神色安定,他甚至不敢在他额头上最轻最轻地碰一下,生怕把魏无羡从梦里召唤出来。

  他睡着的样子有点陌生,但是确实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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