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酒徒(06)

笛里走马度关山,樽前放量吞日月(中)
  
  在后世传记中,含光君蓝忘机与夷陵老祖魏无羡初遇,正是蓝忘机被家族追缉潜逃的两年。这两年却是魏无羡复仇计划的最高潮,他像一颗流星般划过朝野,掀起波及百年的巨浪。史学家们对这段时光极其好奇而又所知甚少,毕竟,追忆陈年往事如独品清茶,已经是当事人不多的特权之一了。
  
  拉货的马车晃晃荡荡,阿箐和蓝湛窝在稻草堆后说闲话。魏无羡吆喝着坐在前面,一条马鞭破空挥得呼呼响。
  
  “叶烈不识字,然而武功高强,通晓兵法,带领三千精兵夜袭界城。出城前他向将军请赏,不要金,不要银,只要城破便屠城。
  
  “后来的皇帝想了想,问:‘神佛会护佑嗜杀的君主吗?’叶烈回答:‘以杀止杀,这是帝王的慈悲。神赐下宝剑,正是为了用它斩下叛逆者的头颅。’”
  
  这辆货车专为运送瓷器设计打造,轮子外厚厚涂了三四层树胶,平稳得很,偶有颠簸,也不过是小打小闹,倒给旅途增添趣味。魏无羡好好的路上跑马跑得七颠八拐,他一说话就回头,一回头,车就往沟里冲,往树上撞,往河里窜。阿箐护住兔笼吱哇乱叫,听见蓝湛道:“升车,必正立执绥。车中……”
  
  “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魏无羡猛地回过头去,控诉道,“你上满云梦找,有哪个控辔比我更好,我是大家的儿!”
  
  “你……”蓝湛刚开口,便被阿箐的尖叫打断了:“看路啊!等我一个瞎子替你看吗!”
  
  “鬼叫什么,”魏无羡轻抖缰绳,与一棵垂柳险险擦过,“难道我自己不在车上?”
  
  落叶树木与不落叶的混杂种着,满地飘零。南方的秋风仍然是湿润的,迎面扑来,将魏无羡一把长马尾吹得簌簌翻飞,他扬声笑道:“蓝湛,你见过风吗!”
  
  什么东西落到了蓝湛掌心。他捏紧了拳头,那是半截束发用的红绳,因为经年累月的使用而褪色磨损,终于在秋风中磨断了。他见到了风。魏无羡一头黑发散乱如云,仿佛御风而行,蓝湛在风里嗅到了冬天的预感,有风拂过他的脸颊。
  
  “……夜袭那天正是小秋祭,叶烈阵前开弓,第一箭射下城头战旗,第二箭射倒城头守卫,第三箭绑着绳索钉进城墙三寸。三千精兵,一千带盾,一千带弓,一千带刀,组成方阵,与城内对攻。叶烈一柄剑挽得长风一般,雨泼不进,于无中生有,绝处逢生。”阿箐推了一把蓝湛,怒道,“你还听不听啊?”
  
  “可惜,”魏无羡回头,神采奕奕,目光灼灼,“惜我生不逢时,未能与之一战!”
  
  “早生二百年,你我当有作为。”蓝湛回过神来,似乎也感染了这种热情,眼中少见地放着光。
  
  “英雄不生乱世,不如不生。”阿箐翘起二郎腿,“建立功业,角逐天下,非乱世不可为。”
  
  “把腿放下。”魏无羡批评道,“等你成了个小罗圈,跑步都赶不上小师叔走路快。”
  
  阿箐悻悻拿开腿,在底板上用力跺了跺:“早晚有用得着我的时候,等着瞧!”
  
  “现在便用你说书,不必等早晚。”魏无羡转了过去,纵马越过一道浅沟,“小朋友等急了,便要责备我待客不周。”
  
  “别急,你且听好。天下已定,便始治理,叶烈却屡屡违拗上命,动辄赶尽杀绝。黄山有五县征地,互相推诿赋税,叶烈奉旨出京协调,竟杀得人丁凋零,鸡犬不留,水井里打出浮着油的血。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朝廷只好大赦死囚,令其居留黄山,一来是填补空缺,二来是以煞镇煞。”
  
  蓝湛皱眉道:“有伤天和。”
  
  “什么是天和?”阿箐反问道,“世上可有天和么?”
  
  “既有天命,想来天和也是有的。”
  
  阿箐吐吐舌头:“天命其实也不知有没有呢。皇帝想起梦中与天女问答,惊觉这便是有剑无鞘,能定天下而不能安天下,从此便起了疑忌之心。一天夜里他听见怪声,自梦中惊醒,睁眼便看见叶烈站在寝宫床前,手握长剑,满面笑容,双眼猩红。剑锋穿一具尸体,是个垂着头的黑衣刺客,浓腥的鲜血一股股沿着剑身淌进衣袖。黑暗中,皇帝看见叶烈低头舔舐手腕上的血液,露出狼一样陶醉狰狞的神情。”
  
  “叶烈好饮人血?”
  
  “不过是嗜杀成性罢了。”魏无羡回答他时仿佛叹了口气,“没有鞘的刀剑是随时要饮血的,要止住这样的剑,只能是——”
  
  “另一把剑。”蓝湛低低的说。
  
  “答对了!”阿箐格格地笑起来,仿佛谈论的不是人命,而是一个有趣的谜题。
  
  “这件事被宫人传扬出去,每一个人都在揣摩皇帝的态度,皇帝却处之泰然,甚至因护驾有功,殿前赏了叶烈一把漠北镶狼骨玉长刀。叶烈拒绝道:‘臣下杀人靠的不是刀剑,而是武士的杀意。’皇帝大笑,改赐沧海珠一粒,夜有荧荧光。”
  
  蓝湛赞道:“的确是开国君王的气度。海珠夜明,已是警示了。”
  
  “但三皇子心头不服,以为长此以往,是养虎为患,引火烧身,便召集百名金吾卫藏于叶烈上朝必经之路上控弦不发,力求一击必杀。叶烈上朝来时仅着轻甲赤手空拳,可当他踏入金鳞大街时,无一人胆敢轻举妄动,整条街静得落针可闻。三皇子被他的目光震慑,一时竟忘了挥动佩剑发出暗号。叶烈夺剑扔在地上,冷冷道:‘你的箭软弱,伤不了狮子;而我的剑刚强,却不屑砍杀白兔。’皇帝得知此事,哈哈大笑道:‘我的三儿有胆无魄,倒是个器才,就让他的哥哥们用他平定边疆吧。’遂封岭南棘亲王。”
  
  “棘亲王是个有趣的人物,”魏无羡轻轻地笑了,带着一丝自嘲的味道,“我小时候想过要做一个棘亲王一样的人,护卫握住权力的家主,就像棘亲王为他的二哥坚守南蛮。可是二哥在位的时候,他帮助二哥荡平越州;等他的四弟弑兄篡位,他又帮助四弟镇压潮东。”
  
  “棘字贴切。”蓝湛早知魏无羡口中家主是何人,心口便微微地揪了起来,“却判不得你。”
  
  “谁能判我?”魏无羡回过头来,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等你成了大英雄,我准你替我列传。”
  
  阿箐伸手呼噜着兔毛,又接着说下去:“此事之后,心腹纷纷向皇帝进言。左相尚颉提议贬黜叶烈,右相李出岫则主张杀之以绝后患。皇帝却道:‘正如一个武士不会折断他的宝剑,一个帝王也不会杀死他的将军。’会议不欢而散,而皇帝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任叶烈为武林盟主,号令百家……”
  
  “乱世初定,豪强并起,这一步一来削弱了叶烈的兵权,二来加强了朝堂对江湖的控制,”魏无羡意外的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真是一招妙棋。最妙的是第三重……”
  
  阿箐急忙道:“我累了,羡哥,我们下次再说吧。”
  
  “不必了,一次性说全吧,”魏无羡清清嗓子,“每一任叶烈都是武林大会横空出世的英才,他们的剑下,是上一任叶烈的尸骨。武林大会中的胜者,当继承上任的亲兵,职位,甚至以叶烈的名字自代,继续用江湖人士的骨肉为朝堂磨剑。直到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一名女子拜别师门下山,凡尘种种,都是新鲜。这女子师门出世已久,师祖是立朝前便得了道的,如今恐怕仍在世间。这些规矩门道她一无所知,也没人同她讲,婚后过了六年,恰逢武林大会,挎剑扬名,她竟懵懵懂懂地向叶烈挑战。”
  
  是了,这是他父母大仇。蓝湛一声不出,连阿箐都默默听着。
  
  “抱山散人既然道行高深,又避世不出,她的徒弟则武艺高强而招式冷僻。叶烈败下阵来,她却无心杀人,只是拄剑而笑,向云梦江氏的方向遥遥挥着手,衣白胜雪,云裾飘飘。那是很美丽的。”
  
  魏无羡抬起袖口挡了挡阳光,似乎被温暖的秋日刺着了眼睛:“那是很美丽的。”
  
  “叶烈从背后出剑,刺穿了她的脊梁,她柔柔地倒下去,像是一朵白色的栀子开破了花蕊,委地的红。一位青年纵剑而起,寒意像水一样从剑锋上流下,可终究是迟了一步。我那时话也不会说,给师姐抱在怀里,她的眼泪一大颗落在我脸上。”
  
  “青年杀了叶烈,长啸一声,俯身将爱妻抱在怀中,恍恍惚惚地要走。此时叶烈的亲兵齐齐持弩跪下,口称叶烈大人,青年怒道:‘我叫魏长泽,从不知什么叶烈!’这是有史以来第一位胜了比武却不愿接任的叶烈。于是万弩齐发。”
  
  蓝湛什么也没说,只是觉得茫茫的晴空下,魏无羡的背影本就单薄,此时显得更单薄了,几乎是一片刀锋。魏无羡放慢了马,悠悠地吹起一首云梦的乡谣,仿佛是春日明静,山水青翠,男女隔着山头大胆地对歌,而绕过山路不小心碰面,彼此都羞涩地低下头去腼腆一笑。
  
  平江城门已看得到了。
  
——
注释一下:棘古通戟,主守卫,杀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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