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酒徒(05)

笛里走马度关山,樽前放量吞日月(上)
  
  
  “本朝皇帝还是前朝叛将时,曾经攻打过这座城。传说天女得天命,驾天马行空,为天子而来,在梦中问大将军道:‘剑与鞘,何者为贵?’”
  
  蓝湛回过头,只见一个十四五岁小姑娘坐在火堆边,挽双鬏,一身青绿布衣穿得发黑,摇头晃脑,不知对谁说话。
  
  “时为雨季,城外十二道水源虽然被将军悉数截断,可城内用大缸接蓄雨露,又开仓放粮,因此久攻不下。将军日夜忧虑,此时见天意降旨,喜不自胜,答道:‘自然是剑!拥剑在手,可荡平天下!’”
  
  “天女闻言,妙目流转,秀手拔剑出鞘,剑锋横指,令将军接剑。将军双手捧上剑锋,当即鲜血淋漓,握住剑柄时悠悠醒转,听见头顶一声长啸,传彻四野。三日后,东方有一异人求见,自称叶烈,愿为陛下排忧解难。”
  
  蓝湛被故事吸引住了,凝神听着。这段传奇不见载于正史,而是大言怪力乱神,蓝家奉君子之道而不兴鬼神之说,更没沾过耳朵。他正听得十分新鲜,小姑娘却不讲了,取下兔腿,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嚼起来。
  
  这是谁?蓝湛想起魏无羡曾告诉他有个小朋友要来,也许是昨晚提到过的阿箐。他还记得魏无羡说阿箐很喜欢吃自己烤的兔子,于是留神注意,提防毛球遭人毒手。小姑娘十五六岁模样,搂一根竹杖坐在不远处,翻着白眼吮骨髓。明明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却对旁人的注视十分敏感:“干嘛?”
  
  “我……”他意识到自己声音嘶哑,于是刻意清了清嗓子,“姑娘是魏无羡的朋友?”
  
  “我还想问你呢。”女孩啃完手里的东西,骨头往灰堆里一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来,半立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和他什么关系,他这么豁出来救你?”
  
  蓝湛这才发现小姑娘并不是翻白眼,而是天生白瞳,白得混沌无神,像是眼睛反向安在了眼眶里。他试着点了点头,小姑娘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话,又道:“问你话呢,不理人啦!”
  
  “……朋友。”
  
  阿箐的眼睛没有瞳仁,更谈不上焦点,蓝湛却觉得被上下打量着:“你不像是想和他做朋友,倒有点像不怀好意。是叫蓝湛吧?”
  
  蓝湛道:“不错。姑娘可是阿箐?”
  
  “是啊。”阿箐拿袖子擦了擦嘴,蓝湛于是对黑乎乎的袖口提高了警惕,“羡哥和我说了你的事,说你老实,叫我别太放肆。好嘛,你是体面人,我却是个瞎女孩子,生得再俊,瞎子横竖是瞧不见的。”
  
  蓝湛无心听她搬弄,只想把故事听下去,于是问:“后来呢?”
  
  阿箐眉毛一挑:“什么后来?”
  
  “后来城池是否攻下。”
  
  “当然攻下了,没攻下他怎么做得皇帝?”阿箐讶然,“你傻吗?”
  
  蓝湛生平不会骂人,大感吃亏:“叶烈便是武林盟主的叶烈么?活到如今该有二百来岁了。”
  
  阿箐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你想听故事,我的故事却不是白讲的。茶馆里说书,一人还要四个铜板呢。”
  
  “钱是有的。”
  
  “怎样,你把我当茶馆说书?我说故事只凭心情好坏,什么时候心情好了且说一段,你我相处久了自然知道。”
  
  蓝湛有些恼她:“你心情好坏,与我又有何干。”
  
  “心情好了,我无话不说啊!风土人情,才子佳人,乱世豪杰,什么都能说,你在别处哪儿都听不到。除此之外呢,哄得我高兴了,还能跟你聊聊羡哥的事。”
  
  “……你要怎样心情才好?”
  
  “先把你那兔子借我玩玩,我听它弹腿半天了。”
  
  蓝湛把毛球倒出来,找了些草,让阿箐放在手里喂着玩。他坐在一边,试探着问道:“姑娘同魏无羡相熟?”
  
  “我是他师叔弟子,与羡哥算是同门师兄妹。”阿箐虽然待人凶巴巴的,捧着兔子动作却很小心,“羡哥爹娘没得早,从前一直托身在云梦住。我师父下山没几年,熟也不会熟到哪里去……诶诶诶,别抢啊!我还没说完呢!羡哥最近巨门当头,为你丢了事,这是应验了的。红鸾照命,却还没有验。”
  
  “姑娘眼睛看不见,却能观星?”
  
  阿箐指指自己的眼睛,自豪道:“我师父说,白瞳是预言家的眼睛,不看寻常物什,因此专教我观星。天演竞争,万象更替,无事不可推算。”
  
  “原来如此,的确了得。”
  
  到底是小孩子,阿箐得了夸便心情大好:“你人还算不错,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羡哥在此处是为查一桩事,杀一个人。”
  
  “杀谁?”蓝湛皱眉。
  
  “你猜。”阿箐狡黠道,“猜着了便告诉你。”
  
  “这怎样猜?”
  
  阿箐咯咯笑起来:“知道你猜不着……要杀的正是当今武林盟主,叶烈。”
  
  蓝湛闭起眼睛,觉得这两天经历的事已经完全超出自己的承受范围,额角一跳一跳地疼,全身都叫嚣着疲惫。
  
  “我和你说这事,不是我相信你。是羡哥相信你,让我告诉你的。”阿箐一边嘴角翘起,露出倔强又神气的笑容,“羡哥救过我的命,他要杀谁,谁就该死。我决不让你坏了他的事。”
  
  “我没有,”蓝湛辩解道,“我本不知道他在那里。”
  
  “他是六扇门的榷毒暗桩,”阿箐道,“嗯,现在不是了,是明桩。其二,帮里也怀疑乱红窟在贩五石散,着他来查,一路查进皮肉作坊。”
  
  “三面暗桩。”蓝湛点点头。
  
  “三面暗桩,就是谁都敢来踩一脚。可谁能踩他?也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的丑模样儿。昨日他刚查出五石散是成箱从南诏来,又走平江往北去,当晚你就闯进去捅了篓子,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蓝湛猛然想起他入城时做过一件极小的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是他……”
  
  “什么他?”
  
  “内奸,”蓝湛恨不得肋下生翅,即刻赶到魏无羡身边,“你们丐帮出了内奸!”
  
  “你有什么证据?”阿箐疑惑道,“为何不是六扇门碍事?”
  
  “因为乞丐。”蓝湛勉强撑起身子,奋力行走,“我入城时接济过路边一个老乞丐,他说女儿被卖进乱红窟,自己去给她赎身,反被打断腿脚扔出门外……”
  
  “你们蓝家弟子都这么傻?”阿箐一跃而起,“别人怎么说你们怎么信!你且坐着,我寻他去……坐下!坐下!你腿不要啦?!”
  
  “慌什么,在这儿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又有什么傻的?”
  
  魏无羡恰好回来了,头发干透用红绸扎起,爽快利落。蓝湛一见他才放了心,扶剑坐下,伤口里又渗出血来。阿箐抢先道:“回来得这么快?”
  
  “不快不行,乱红窟昨夜被一把火燎的精光,一看值钱东西不剩几个,大梁都塌了。”魏无羡掏出两个纸包往蓝湛手里递,“问过附近几个店家,都说是小秋祭烧的,也没看见有人放火,自己就烧起来了,跟撞鬼似的。”
  
  蓝湛拆开一个纸包,发现两个烧饼,一叠切好的卤牛肉。再拆另一个,刚出锅的大米饭,还热乎着。
  
  “耽误了一会儿,这家卤肉实在太出名。”魏无羡道,“店开在乱红窟旁边,为问句话排了半个时辰队,哪有这样的。”
  
  阿箐看不下去了:“哪有你这样的!对面不是有家包子铺么?”
  
  “那家太难吃了……总之,现在线索断在这儿不是办法,咱们先去平江追那箱子。往北跑,倒是省了咱们的事,本来也是要朝北走的。”
  
  蓝湛低头细嚼慢咽,闻言抬起头,先把嘴里东西咽尽了,开口道:“咱们?”
  
  “怎么,你不是要跟着我吗?”魏无羡顺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后悔了?后悔也不行,你已听了不少,知道的太多,敢走就杀了你作干粮。”
  
  蓝湛不躲不闪:“……我不走。杀了我,你走不出十步。”
  
  他不躲,魏无羡摸起来就没有意思:“……你怎么这么较真,我当然是开玩笑的!这么俊的小郎君,谁舍得伤一个指头?我第一个不饶他。”
  
  蓝湛默然不语。魏无羡以为他被撩得着恼,便道:“阿箐,说个笑话来听。”
  
  “羡哥,讲多少回了,我不是说书的。”阿箐道,“相星术里没有笑话,不是刀光,就是血光。”
  
  魏无羡道:“带血的也行,只要好笑。”
  
  “……不必了,”蓝湛微微抬头,“你为什么要杀叶烈?”
  
  “父母大仇,不报还配为人吗?”魏无羡闭起眼,手按在腰间长笛上,像是想起了一首遥远的催眠曲。
  
  “可叶烈到底是谁?”
  
  “叶烈是一柄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魏无羡道,“我要杀的不只一个叶烈,我是要斩断这条二百年来,血腥轮回的宿命!”
  
——
上一章被自己带跑了,之后修。这章绝对要把持住,撑过了就可以让叽掉马!没有原创人物,你们大声读反派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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