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昨日重现

@日长勿纵 生日快乐!景给我生贺的续篇。前篇指路《最好的一天》
  
  
  魏无羡是个酿酒师,不仅是手艺最棒的,而且是长得最好看的。前者为他赢得了大量的顾客,后者为他赢得了许多姑娘的芳心。
  
  普通酿酒师用的是熟透的红苹果,青翠欲滴的提子,发酵得恰到好处的麦芽,再加上一大勺热乎乎的黄油。
  
  魏无羡呢,用的是吃苹果削下来的苹果皮,吃葡萄剩下的葡萄皮,后院土豆的土豆皮,还有早餐烤焦的面包皮。
  
  假如有人问他:你的酒是用什么酿的?魏无羡就眨眨眼,手指比在嘴唇上长嘘一声,然后施施然走开,留给大家一个神秘的背影。这个神秘的背影引发了许多神秘的猜测,大家不约而同地认为,魏无羡,这位曾经的魔药大师,一定有什么秘不示人的宝贝。
  
  好吧,你猜对了,当然有其他的东西。
  
  比如说,酒馆里顾客笑声的碎片,房梁上结出lucky字样的蜘蛛网,遥远家乡寄来的小钵甜酒,一个女孩失恋时流下的眼泪……魏无羡在坩埚里搅来搅去,把这些东西搅成一锅,往顾客酒里滴上一两滴,再难过的人喝了它,烦恼都会随眼泪流得一干二净。在霍格沃兹上学的时候,他的魔药课总是拿第一名,三年级就学会做复方汤剂,变成江澄的样子到处捣乱,在走廊里对着经过的每个人念冷笑话咒。
  
  可是每个人都知道,魏无羡还偷偷藏着一小桶酒,酒的名字叫“昨日”。没人见过,也没人喝过,也许除了魏无羡本人以外,谁也不知道“昨日”是什么味道。他保存着这桶酒,就像保存着一个秘密,因为魏无羡还在配方里放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这样东西是“昨日”画龙点睛的一笔,任凭哪个酿酒师都拿不到第二份。
  
  他从脑海里抽出一段记忆,把它加在了酒里。
  
  银色的记忆倒入棕色酒液里,芬芳的液体变得金黄澄澈,甚至不必喝,闻起来就像是一场初恋。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魏无羡知道那个人眼睛的颜色,和“昨日”的颜色一模一样。
  
*
  
  有什么事魏无羡想不起来了,却莫名坚定地认为它们很重要,因此苦思冥想,想得脑袋都要破了。好不容易睡着,又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每次都梦见自己和人接吻,被亲得七荤八素,五迷三道的。醒来以后他坐在柜台后止不住地打哈欠,觉得是不是因为春天的原因,变得又困,又想谈恋爱。
  
  他的初恋推门进来,橡木门上的铜铃铛叮叮作响。这是个安静的晚上,战争开始后顾客变得少了,有的去了国外,有的埋在土里。酒馆空荡荡的,魏无羡坐在柜台后一边打哈欠一边擦酒杯,笛形的,球形的,克莱因形的酒杯摆成一长排,按高矮次序挨个儿站好。
  
  蓝忘机手指点点柜台,轻声说:“晚上好。”
  
  “晚上好,”魏无羡手指灵活地从一排酒杯上抚过,酒杯们在他的手下唱起走调的爱尔兰民歌,克莱因杯嘟呜嘟吹着风笛,“想来点儿什么?”
  
  “昨日。”
  
  魏无羡又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
  
  “想喝‘昨日’,这要求我从前一天就要听十八回。别人提我倒是能理解,蓝湛,你不是不喝酒么?我记得你连黄油啤酒都不沾。”
  
  “很多事都变了。”
  
  “没错,但你是个例外,”魏无羡答道,“你喝醉了是什么样子,我比谁都清楚……你不会变,多少年也不会。”
  
  “你也没有。”
  
  魏无羡像是被这句话恭维到似的,展颜一笑:“还记得三年级的时候吗?我变成江澄的样子,躲在去休息室的路上那个南瓜雕塑后面,对路过的每一个人念咒。咒语是怀桑教我的,被咒语打中的人会不停地说冷笑话。我打中了绵绵,她说江学长你总是拿肉包子打狗,打中了温宁,他一个江字结结巴巴说了半小时。唯一一个躲开了魔咒的就是你,只有你认出了我,说魏婴,你一点也没变。”
  
  “我觉得那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比咒语催出来的还好笑。”魏无羡歪着头,像个小孩子似的,“真奇怪,你看起来明明一点也不会讲笑话。”
  
  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都觉得那些日子就像是昨天。
  
  “嗯。”蓝忘机应和道,不知是表示听见了,还是表示不会讲笑话。
  
  “最近忙么,什么风把我们的决斗大师刮到这里来了?”
  
  “还好。”
  
  “我说你还是老样子,十句话有八句话还好,另外两句都是嗯。敢不敢说点别的来听听?”
  
  蓝忘机轻声道:“宋岚终审被判在十二层C3区,离摄魂怪巢穴太近了,明天就得去阿兹卡班。”
  
  魏无羡转过身,一腿架在膝盖上,状似随意地背靠吧台,手指却在底下紧紧攥紧了抹布,好像它随时会像阿拉丁的魔毯一样飞走似的。
  
  “劫狱喝什么酒,不如来杯布里吉塔夫人的南瓜汁吧。要加一滴我的福灵剂吗?还是偷偷放一点催情药?”
  
  蓝忘机抽出魔杖,行云流水地抬起,平举。九英寸白蜡木,凤凰尾羽杖芯,擦得没有一点指纹。强大,美丽,但是孤独。
  
  “含光君在这里动手,我的酒馆就不用开啦。论魔咒课,我在学校里的时候就不如你,现在折了魔杖,就更比不上了。时局不太平,讨生活可不容易……”
  
  “呼神护卫。”
  
  银光在杖尖凝聚,颤抖,拉长,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兔子守护神,一跃而下,跳过柜台,用毛茸茸的身子去蹭魏无羡的脸。
  
  “啊,是避尘……啧啧啧啧,”魏无羡伸手抓挠兔子的耳后,口不对心地说,“可是别来这一套,我们已经分手了。明天去阿兹卡班蹭摄魂怪也要这么卖力,知道吗?”
  
  蓝忘机一言不发地垂下魔杖。兔子发出一声小小的哀鸣,团成球状。那是受到了伤害,本能保护自己的姿势。
  
  魏无羡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分明感到蓝忘机的从容裂开了,从中透出让人喘不过气的悲伤。他怎么能伤害蓝湛呢?避尘在他手里团成一团,小小的,毛绒绒的,两只眼睛就像一对温柔的黑色珍珠。这不是它本来的样子。刚学会这个咒语时,蓝忘机的守护神是照夜玉狮子,那是神话中优雅高贵,以光芒驱散黑暗的名驹。
  
  那时他们无数次夜里偷偷从宿舍溜出来,在霍格沃兹的黑湖边疯跑。巨乌贼浮出水面,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湖中的一块礁石。避尘披着满身月色,把一串串发亮的蹄印留在柔软的草地上,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光粉轻盈飞舞。
  
  他们尽情地笑啊,闹啊,抓着彼此的袖子,把时光远远丢在身后。不知道为什么,魏无羡一直召唤不出守护神,所以总是试图骑到避尘背上去。避尘宠溺地打个响鼻,温顺地低下头去舔他的手,它没有实体,魏无羡却觉得手心痒痒的,数不清的笑声从中钻出来,掌心沾满光粉,莹莹发亮。他张牙舞爪要抹在蓝忘机脸上,却被蓝忘机躲开了,一掌扑空,往地上跌去。蓝忘机急忙伸手拉他,反而被他拽倒在柔软的草地上滚作一团,鼻子里充满绿色的香气。两个人的身上都沾满发光的手印,这种光粉可以让人在有月亮的晚上跑得像马儿一样快,快得能追上光。有时候玩得太累,魏无羡前一秒还躺在草地上说着话,后一秒就不小心睡着了,第二天却总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他说蓝湛蓝湛,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骑在避尘背上,从天的这一头跑到另一头,就像天上多出的另一个月亮。
  
  再后来,分手以后,他送给蓝忘机的兔子死了,威风凛凛的马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出征前的酒就像命一样,可以卖,却不能送。你得给我留一样东西,或者留一件未完成的事,等回来再完成,这就系着命,不容易丢。”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给不起,也会给吗?”魏无羡笑了,带着不自觉的蛊惑。他转回身子面朝蓝忘机,双肘撑在柜台上,一副欲迎还拒的姿态。
  
  谁有本事拒绝他呢?
  
  蓝忘机果然答道:“想要什么都可以。”
  
  魏无羡却转移了话题,十指交叉,出神地说:“你知道吗?当年读书的时候,有许多姑娘偷偷看你。”
  
  “我们在一起之前和之后,都是这样的。她们在去变形课的路上议论你,在草药课的温室里幻想你,连曼德拉草幼苗的尖叫声也无法把她们从梦里拽出来。”
  
  “其中有一个,”魏无羡继续回忆着,仿佛漫游在遥远的岁月,“格外狂热。她的目光无时无刻不追着你,蓝湛,她曾经有一次撞见我们在巨怪跳芭蕾那张挂毯后接吻。她嫉妒我,嫉妒得快要发疯了,可她连一句话也没有和你说过,更不用提向你索要一个吻。你会怎么看待这个姑娘呢?”
  
  “这是……”蓝忘机沉思着,“软弱的。”
  
  “是啊,哪怕被拒绝,如果连一个吻也不敢要,那也太软弱了。”魏无羡挑衅地望着他,眼眶红红的,好像蓄着永世永世夏日的湖水,“蓝湛,我要你的吻。”
  
*
  
  蓝忘机没说话,眼里却流露出一点释然。他稍微倾下身,像是风吹弯一朵花那样,浅尝辄止地将吻印在魏无羡唇上。
  
  这个吻相当笨拙。他们有多久没有做过这样亲密的事了呢?魏无羡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想要大叫,想要哭泣,想要把自己撕得粉碎。他试着微微把嘴张开一点,蓝忘机却不为所动,双唇紧紧抿着。
  
  魏无羡感到一阵尴尬的羞恼,脸腾地涨红了。
  
  “我们还是不适合玩感情游戏。”他退开两步,转身弯下腰找酒,含糊地说,“是你说的,战争里的爱情没有明天。”
  
  “但我们有很多过去。”
  
  千恩万谢,他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蓝忘机没有擦嘴。魏无羡想,这是不是说明他也不是那么讨厌自己?
  
  “过去之所以美好,正是因为它们已经过去。”
  
  “人不能生活在过去里。”
  
  “为什么不能?”魏无羡始终背对着他,“很多人以为过去很模糊,其实只是因为他们隔得太远了。如果你走近一点看,失去的都能找到,离开的都会回来。”
  
  “迟早得往前走的。”
  
  “别把话说得那么绝对,”魏无羡斟满酒杯,轻轻放在吧台上,往另一边推过去,“我走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对我来说,时间从那个雨夜开始就不再向前了。我杀了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因此折断了我的魔杖。如果可以的话,我的悲伤会折断我自己。”
  
  魏无羡轻轻比了个折断的动作,简直与那天一模一样,只是那根魔杖不在了——十英寸半的槐木弯折,啪地裂开,露出杖芯独角兽洁白的毛。魔力从中无序地涌出,混乱到极致的魔力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将所有的雨滴打得粉碎,在魏无羡周围形成一片无尘之地。照夜玉狮子在雨中长嘶,空气中充满了雨水特有的腥气。
  
  忽然他的手腕被蓝忘机握住,双手按在蓝忘机胸口上。还来不及反应,魏无羡就已经像电影里的主角似的,隔着柜台,和蓝忘机如胶似漆地吻在一起。雨腥褪去了,他发现自己在酒馆里和喝醉的蓝忘机待在一块,角落里的老座钟忠实地咔咔走着。
  
  醉后的蓝忘机力气大得惊人,他松开魏无羡的双手,一手按着魏无羡后脑,一手几乎是掐着他的下巴,倾尽全力地吻了下去。魏无羡的眼睛一瞬间因惊讶而睁得滚圆,瞳孔收缩,感到什么东西撬开了他的牙关,将酒液渡了过来。他不由自主地吞咽着,甜蜜的液体涌入喉咙,酒里的那段记忆浮现出来,把他打了个晕头转向,措手不及。
  
  酒的味道一点也不辣,却呛得人直流眼泪。
  
  “唔……”他有点喘不过气,这个蓝忘机和之前的蓝忘机判若两人,简直像被施了个点燃咒似的,双颊和耳后都泛起丝丝的红。
  
  是酒精点燃了他吗?魏无羡弄不清楚。“昨日”和这个吻的双重作用使整个酒馆在他眼里旋转起来,仿佛搅拌坩埚里酒液时形成的温暖漩涡。缺氧使魏无羡眼角发红,蓝忘机的攻势愈发凶狠,令他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为什么我召唤不出守护神呢?他听见自己问蓝忘机,是发音不标准,还是姿势不正确?
  
  蓝忘机摇摇头,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和汗湿的额发。
  
  算啦,让教授操心去吧。他凑上来,拽着蓝忘机金红相见的领带,在蓝忘机脸上亲了一口。有什么关系,你就是我的守护神呀。
  
  那时候蓝忘机愣了一瞬,然后就像现在这样吻住了他。一个凶狠的,富有侵略性的,热烈得不像他的吻。魏无羡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满耳只听见啧啧水声,仿佛万物初生的颜色都从这一秒钟化开,天地倾倒,日月轮回。
  
  他在这桶酒里放了太多太多东西,心里盛不住,决堤似的,从眼中源源不断地流出。魏无羡要溺死在一个吻里了,但他居然一点也不想挣扎。然而蓝忘机还是在他的下唇咬了一口,两人分离的唇齿间颤巍巍地悬着一根银丝,在回音中永恒地坠落。那个回音有蜂蜜那么甜,麦芽糖那么粘稠,它说:
  
  “我的幸运,百分百是你。”
  
  “很丢脸吧,哭得像个水龙头似的。”魏无羡吸了吸鼻子,声音发软,“好几年没哭过这么一场了……”
  
  “不会。”蓝忘机的脸有点儿泛红,伸手用拇指在魏无羡嘴角擦了擦。
  
  “不丢脸?”魏无羡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鼻子红红的,“要是你平安回来了,我们就……”
  
  “嘘。”
  
  蓝忘机重新凑近,似乎是还要再来吻他的样子。魏无羡闭上眼睛,却感到什么东西轻轻顶上他的胸口,蓝忘机低沉的嗓音带着热气喷在耳边。
  
*
  
  
  “……一忘皆空。”
  
  
*
  
  魏无羡回过神来的时候,蓝湛已经离开了,酒馆门上的铃铛叮叮响了两声。如果一直是一个人,不会觉得寂寞,两个人走了一个,才显得格外寂寞。
  
  “突然好想恋爱啊,”魏无羡嘟哝,“是因为春天的原因吗?”
  
  酒杯们叽叽喳喳,用苏格兰口音唱起了迪士尼主题曲。魏无羡用两根筷子指挥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柜台里还摆着一只空杯子,杯底残留着一点金色的酒液,看不出之前装过什么。他往里面倒了点水,摇了摇,一饮而尽——
  
  是“昨日”啊,是他密藏不售的美酒。“昨日”的味道还是那么奇妙,醉人的甜香在舌间冒着泡泡。
  
  他看见酒里泡着的记忆。雪停了,壁炉熊熊燃着,叮叮当当的音乐和温暖的炉火能让时间倒转。黑发的女人眨着眼睛,在巧克力蛙的卡片上优雅地对他微笑,把夜晚映得像雪后清晨。那是他的妈妈,那是他告白的圣诞节,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
  
  可是,为什么呢?
  
  魏无羡低头看着那只酒杯,总觉得忘记了什么很重要,很悲伤,绝对不想忘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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