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乘月

我誓死疯狂欢度这一生

借光阴(三)

草木(上)
   
  夜里十点半,宁静的小院里溜进来一辆自行车。
  
  骑手是个年轻男子,黑色卫衣,墨镜遮去了半张脸,像电视上走下来的大明星,又像个不学好的二流子。自行车精确地插足了两辆三轮,男人也不忙锁,自顾自一脚撑地,先给自己点了根烟。
   
  烟雾丝丝缕缕地腾起来,男人随手把墨镜一摘,露出上半张脸,那双眼睛清亮得好比秋日洗练的天空,把眼角那点风流也冲淡了。哪里是大明星,哪里是小混混,分明就是个偷偷学抽烟的男孩儿。他猛嘬了一口,一口几乎去了小半根,这时候再看,云山雾罩里便裹上了莫名的沧桑。
  
  “小伙子等人啊?”
  
  男人掐了烟揣进兜里,好脾气地笑笑:“我找人,蓝忘机是住这儿吗?”
  
  大婶双手一合,恍然大悟般道:“噢——找蓝教授来的。叫什么名字呀?”
  
  “我姓魏,是他的学生。”魏无羡点点头。
  
  “小魏,你这回来晚了,”大婶却摇摇头,“早上七点之前,晚上十点以后,天王老子敲门他也不开。”
  
  “开不开的总要敲一敲——没事,您忙,我这就上去。”
  
  “小魏”上了四楼,咣咣地捶门,一点也不五讲四美三热爱。蓝教授今年要是评不着文明住户就是他这通敲门给害的。六楼到二楼声控灯全亮了,有几家正在从窗户里酝酿脏话,敲门人张口大喊一声:“蓝湛!”
  
  蓝湛?蓝湛又是哪一位?蓝忘机蓝教授?整栋楼都被魏无羡这一嗓子闹精神了,众人在愤怒之余,又纳闷于这位稀客和蓝忘机不同寻常的关系。蓝教授为人古怪者有二:一来,搬进楼里五年,没人猜得出他到底多少岁,从十六到六十都有人猜过,可是都有皮相与灵魂不能匹配的违和感。二来,他作息规律到了古板不化的程度,过了晚上十点,敲门不应,电话不接,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准点出现,没事儿一样在摊子上买早点挑菜。众人在他这儿吃了硬钉子,便跃跃欲试地希望魏无羡也往钉子上碰一碰。
  
  可是门居然开了。很暧昧,很微妙,很不寻常。众人摩拳擦掌,十分兴奋。
  
  “来了?”
   
  蓝忘机睡衣扣子扣到最顶上,有模有样地给他开门。虽然说是半夜被人叫醒,一点起床气也没有,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从魏无羡手里接过行李。包挺轻,衣服没几件,他就知道魏无羡不会长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顺手搁在主卧自己床边。再出来的时候,魏无羡早就管不住手痒心痒,把蓝忘机这屋里摆设看遍摸遍,正摧残他阳台上养着的几盆茶花。
   
   “别动。”蓝忘机平日不把客往家带,更没有这种多手多脚的朋友,几盆茶花品相又好,宝贝得什么似的,哪里经得起这种折磨。悻悻地收了手,魏无羡半是调笑半是呷醋道:“连我都丢过,这花倒是养了几百年,现在也该成精啦。”
   
  “胡说。世上哪有精怪。”
   
  “怎么没有,我不就是精怪?”魏无羡一头栽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笑了,十个脚趾头动来动去,“我还吸你元阳呢。”
   
  蓝忘机别过脸,转身进了厨房:“晚饭吃了没有?”
   
   “没有。”魏无羡手机从下飞机到进门就一路嗡嗡地震,他装没听见,现在更是伸手掐哑巴了,“你打算教多久书?学生还没你面嫩,不如跟了我吃香喝辣。”
  
  其实这回魏无羡是特意挑了这个点儿来,好比高手过招,意图在先打乱对方的节奏。放在平时,作息规律的蓝教授睡下得有半小时,今天不知怎么的还爬起来做了两个小菜给魏无羡熨肚子,要让邻居知道肯定吓得昏死过去。魏无羡作为知情人之一,并不觉得太惊讶,他俩冷的热的什么没做过没尝过,都要惊一惊,早吓死了。蓝忘机冻起来有多冰,热起来就有多烫,床笫之间有时还烫过分了,做个把菜只能算是温吞水。他就琢磨怎么叫蓝忘机烫起来,最好是能在床上燎一把野火,两个人都烧了干净。
  
  放火对象蓝忘机在厨房里开灶颠勺,背影看起来可纯善,睡衣外面还系了条围裙,脖子那儿打了个蝴蝶结。饭还没吃,魏无羡的眼神先沿脖子往下舔了一圈,在腰那儿绊住了。不得了啊,不得了啊,那个线条,那个轮廓!魏无羡捂着心口,无声地哎哟哎哟真情实感地呻吟了两声。他盘算着:假如进门把行李扔地上,先抱了那腰再说,现在估计已经啃上脖子了,还吃什么宵夜!
  
  宵夜有了,却不是蓝忘机的脖子,又配了碗白粥。粥是蓝教授下午炖上火预备明早喝的,熬得还不大烂,有些分明的米粒。魏无羡慢慢拿勺子舀着,喝了一碗半,剩下半碗蓝忘机替他喝了。本来是捡来的孩子,积年累月被蓝忘机惯出一身毛病,吃什么都要剩一两口。原先蓝忘机还批评两句,现在也懒得说他,由着魏无羡去了。魏无羡其实有点期待他数落两句,没有摩擦就没有热,没有光,没有火嘛!蓝忘机不念叨他,魏无羡反而觉得说不出的失落。去客卧里转了一圈,床板光秃秃的放了几大摞书,虽然没落灰,可冷得也实在不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再里边角落里,魏无羡发现了一口磁缸,恰好是腰那么高,门那么宽,一抹一手灰——哟,还是个老宝贝。他和蓝忘机居留遂州时拿这个养过鲤鱼,搬家的时候鱼放生了,缸带着走。这缸体型偏瘦长,其实并不适合养鱼,魏无羡求了两三天,吃饭睡觉都不忘提一嘴,终于把蓝忘机磨得不耐烦了:“那你自己养吧!”魏无羡欢天喜地上菜场挑了三条鱼苗,第三天,撑死了一条,肚皮翻白。第七天,又死了一条,这条背上有道黑线,魏无羡没事就伸手进去摸它,终于令它成为了爱的牺牲品。最后一条倒是很顽强地活下来了,又丑又能吃,是买那两条白搭的。
  
  “你现在怎么样了呢?”魏无羡喃喃道。房间里没有开灯,那一刹那,他几乎在缸里看见了一道丑丑的透明影子摆着尾巴,钻进阴影中去了。
  
  蓝忘机吃完他吃剩的东西,再次洗漱睡下。魏无羡钻进被窝里的时候,觉得主卧也不比客卧暖和多少,似乎阴森而缺少了人气儿,便往蓝忘机那边贴了过去。北国夜里慢慢涨起了寒意,窗外蟋蟀也叫得有气无力,这是在求偶呢,快立秋了,到底求不求得着呢?魏无羡又往蓝忘机那边挪了一点儿,这回倒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求偶心态无意识的触动。
  
  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伸手搡了两把蓝忘机:“我睡不着。”
  
  蓝忘机没说话,隔着被子拍了拍他,意思是:安静躺着才能睡着。魏无羡倒像得到鼓励似的往下说:“蓝湛,才十一点,睡觉太早了吧?”
  
  “不早。”
  
  “平时这个点儿我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呢!”魏无羡有点儿委屈,偷偷拿胳膊肘捅过去,“我睡不着。”
  
  “那么去客卧拿本书看。”黑漆漆,阴森森的主卧里响起蓝忘机一把沙哑的嗓音,带着点初醒的磁。不开窍啊!魏无羡赌气翻身下床,进了客卧一阵翻箱倒柜。
  
  “春宫放哪了?”
  
  “没有。”
  
  “没有春宫,也该有些艳情的,怎么全是清汤寡水夫子书。《如意郎君》有没有?”
  
  “没有。”
  
  “哦——那《品花宝鉴》呢?”
  
  “没有!”蓝忘机听起来有了八分清醒,“我不记得教过你这些。”
  
  “真没教过?”魏无羡光着脚回来了,手里夹着两张纸,笑容不怀好意,“理论没教过,实践也没教过?我可搜出你来了,什么时候洗的照片?”
  
  蓝忘机一看他手里那两张照片,黑暗里耳朵根红到脖子根,仍然很顽强地说:“你发的。”
  
  “没错,是我发的。”魏无羡有滋有味地欣赏了一会自己的大尺度照片,“可我也没让你洗出来啊,还夹在姑苏地方志里……啧啧啧,了不得了不得,下次给你印几张大的,把四面墙都糊上。”
  
  “……君子慎独。”
  
  “怎么,贴了我照片就把持不住啦?”魏无羡光脚踩在棉拖鞋上,一颗一颗地解自己的睡衣扣子,“君子慎独,我脱我的,你睡你的,只管慎独就是。”
  
  蓝忘机闭眼,答应道:“嗯。”居然卷了卷被子,似乎真的睡着了。魏无羡盯着他露在外面的一截脖子,暗自磨牙,只恨不能一口咬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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